
在世界的最北邊,有一片不會結冰的海。它像一面倒扣的天空,透明得不可思議。人們稱它為「玻璃海」。白日裡,海面像鋪展的水晶桌布,連雲的影子都被切割成碎片;夜晚時,星星沉入海底,魚群在星光裡洄游,彷彿每一條魚都吞下一顆小小的銀燈。
玻璃海的岸邊住著一位年輕的女王。她的王冠不是金子,而是由海浪打磨出來的透明珊瑚編成,像晨霜在髮際結成露珠。她的名字叫伊瑟琳。她從小就聽人說,玻璃海沒有風暴,是因為她的王座鎮住了海的心臟。那顆心臟,是一枚古老的鐘,藏在海溝深處,每一滴潮水的起落,都是它在呼吸。
伊瑟琳從未見過真正的風,她常常站在城堡的露台上,望著遠方那條細細的銀線。她想知道,風是什麼聲音。是狼的嚎叫,還是天使掀動羽翼的沙沙聲?她問過宮廷裡的老海巫,老海巫用沙啞的嗓音回答:「風是看不見的客人。來時敲門,走時留下一地碎片。」「碎片?」女王低聲重複。
「玻璃海破裂之後,就成為海的碎片。」
女王沒有再問。她只是覺得,若海真是玻璃,那麼風便是一隻想要在上面寫字的手。
有一天,一艘船從南方漂來。那是一艘破舊的木船,帆布像褪色的雲。船上只有一名少年。他的名字叫羅爾。他不是王子,也不是探險家,只是個在港口打雜的孩子。某個清晨,他發現自己的影子忽然不見了。人們說,風偶爾會將迷路的影子帶走。於是他沿著海岸追尋,直到看見那片如鏡子的海。
「你的影子在海底。」伊瑟琳對他說。她站在岸邊,裙襬像透明的浪花。
羅爾睜大眼睛:「妳怎麼知道?」
「玻璃海會收藏一切被風帶走的東西。影子、笑聲、信件、未說出口的話。」她的聲音輕得像晨霧。
羅爾跪伏在岸邊,向海裡張望。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沉在深處,像一條黑色的昆布,魚群繞著它游來游去。他伸手去抓,卻只撈起冷冷的海水。
「妳能幫我拿回來嗎?」他問。
女王沉默。她知道,若打開海底的鐘,讓潮水倒轉,或許可以把影子送回來。但那會喚醒風。風會來,會在玻璃海上寫字,會讓海面裂開。
夜裡,伊瑟琳獨自走進海水。她的腳踩在透明的浪花上,像踩在一條光滑的階梯。她潛入深處,看見那枚古老的鐘。鐘殼是銀色的,裡面跳動著藍色微光。每一次敲響,都讓海水顫動一下。
她伸手觸碰鐘的指針。指針微微顫抖,像在猶豫。
「我想聽見風。」她低聲說。
鐘忽然加快了節奏。海水湧動,遠方的天邊浮起一線灰色。那是雲的邊緣,也是風的輪廓。
當伊瑟琳回到岸上時,天空已經風雲變色,玻璃海不再平靜無波。
第一道風掠過海面,像無形的羽毛輕掃。
第二道風吹起,海浪開始起伏。
第三道風來了,海面發出細小的裂聲,像無數細碎的鈴鐺。
羅爾看見自己的影子浮上來,像一尾黑色的魚,貼回他的腳邊。
「它回來了!」他為之歡呼。
然而玻璃海已經不再透明,浪花捲起,拍擊岸石。天空像被撕開一條口子,雲層翻湧。風終於說話了,它的聲音像千百個孩子奔跑,像遠處鐘樓倒塌。
城堡的窗戶顫抖,珊瑚王冠從女王的髮上滑落,碎成一地透明的片段。
「妳做了什麼?」老海巫在風中大喊。
伊瑟琳站在浪花上,眼睛亮得像海底的星:「我只是讓海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風越來越大,玻璃海終於碎裂。海面不再像鏡子,而是翻滾的波濤。魚群在浪裡翻湧,像活著的銀火。那些沉睡在海底的東西——影子、信件、笑聲——一樣樣浮出水面,在空中旋轉。
人們驚慌失措,卻也看見從未見過的景象。孩子們追逐飛舞的紙片,老人拾起久遠的記憶。羅爾站在岸邊,望著風中的女王。
伊瑟琳沒有退縮,她的裙襬在風中翻飛,像一面旗幟。她忽然覺得,自己終於看見世界的另一面。鏡面雖美,卻只能映照;風暴雖狂,卻能改變。
黎明時分,風慢慢停下。海仍然起伏,但不再透明。它成為真正的海,有深藍、有浪、有鹹味。城堡的牆上布滿裂痕,卻仍然矗立。
老海巫嘆氣說:「玻璃海不再是鏡面了。」
「它從來都不是。」伊瑟琳微笑。
羅爾走近她,影子穩穩貼在腳下。「妳會後悔嗎?」
女王望著遠方的海浪:「風已經寫下第一個字。接下來,海會書寫屬於它自己的詩句。」
從那天起,玻璃海改名為風之海。人們學會在波濤中航行。魚群在星光裡游動,星星不再沉入海底,而是留在天上。女王的王冠不再透明,她用碎片做成風鈴,掛在城堡的窗邊。每當海風吹過,鈴聲輕響,像在提醒她,曾經有一片海,像玻璃般靜默,而她選擇讓它破碎。
而風,成為她永遠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