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垂直除濕〉
以青第一次看到那棟樓時,
覺得自己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磁鐵吸住。
不是因為漂亮。
也不是因為恐怖。
而是因為——太規律了。
一圈,一圈,又一圈。
陽台像花片積木插進去, 沒有猶豫,沒有偏差, 每一層都誠實地重複上一層的弧度。
她忽然想到小時候玩的拼裝玩具。
插到最後一塊時,手會停住—— 因為那種「快要完成」的感覺, 比完成本身更令人上癮。
那棟樓就是那種狀態。
永遠快完成,卻永遠停在那裡。
—
她站在昭披耶河對岸,看著它。
灰色的混凝土一層層壓著,
像除濕機抽出來的水盤。 曼谷那麼潮, 這棟樓像一台垂直機器, 替城市吸走黏膩的空氣。
只是水盤滿了,
沒人倒。
—
她忽然開始在腦中跳躍。
如果是遊戲關卡,
她會從哪個陽台起跳? 哪一層藏著過關道具? 哪一扇窗後面是安全存檔點?
那立面不是平面。
它是可以行走的。
她的視線沿著弧形欄杆往上爬,
一層,一層, 像梯田, 像重複的呼吸。
她突然理解那種「強迫症吸力」。
規律讓人安心。
未完成讓人焦躁。
兩者交纏,就成了魔力。
—
以青想到自己。
每天重複的捷運站出口。
重複的報表欄位。 重複的主管語氣。
一格一格堆上去,
像花片積木。
人生也許就是這樣——
重複到某一天, 你忽然發現自己其實在往上。
只是水盤滿了,
卻還沒有人提醒你該倒掉。
—
夕陽落下來時,
那棟樓的影子在河面拉長。
像一台沒有開關的機器,
靜靜站著, 繼續抽走時間裡的濕氣。
以青沒有拍照。
她知道,
有些建築不是給人保存的, 而是給人吸進去的。

〈花盆王朝〉
以青站在蘇州河畔,看著那一整排石灰色建築。
第一眼不是覺得豪華。
是覺得——安靜。
太安靜了。
一層一層往上推的巨大花盆,
像有人把整座森林裝進石頭杯子裡。 棕櫚樹站在高台上, 不像植物, 比較像祭司。
她忽然想到《世紀帝國 II》。
薩拉丁關卡裡,
沙漠裡的神殿和棕櫚樹, 總是立在高台上。 人要繞遠路, 要升級科技, 要堆資源, 才敢靠近。
眼前這棟樓也是那樣。
它不是住家比例。
它是地圖比例。
—
石材是米灰色。
窗格切割整齊。 陽台外推得像祭壇。
人站在前面會縮小。
以青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自己只是關卡裡的一個單位。
被選取,
卻沒有被下指令。
—
那些花盆太大了。
不像日常生活的花盆。
比較像陵園裡供奉的石器。
一盆一盆往上堆,
整棟樓像一個垂直紀念館。
不是陰森,
而是儀式感。
城市在這裡變得不像城市,
比較像文明的展示櫥窗。
—
她想起曼谷那棟鬼樓。
那是未完成的規律。
這是完成過度的野心。
一個停在載入畫面。
一個滿功率運轉。
但兩者都有同樣的吸力。
重複。
模組。 層層堆疊。
—
以青忽然明白。
她被吸進去的不是石頭。
是秩序。
當世界太吵,
太碎, 太多冷氣外機和遮雨棚,
看到一整排乾淨的重複,
會有種被整理好的錯覺。
像有人把人生分格。
像有人把時間分類。
—
風吹過河面。
高台上的棕櫚葉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
整棟樓像活著。
不是紀念館。
不是神殿。
只是另一種尺度的生活。
以青把手機收起來。
她不想截圖。
因為有些建築不是讓人入住的。
是讓人投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