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租家庭》的貓妖祭
東京神樂坂從2010年開始,每年十月左右有個與眾不同的萬聖節活動「貓妖祭」。這個慶典邀請大家扮成貓的模樣同樂,雖然名義上是「透過貓咪視角重新認識神樂坂」,實際卻更像用可愛逗趣的方式,默默地保存日本大眾文化對貓妖變身怪談的記憶。
最近貓妖祭也成為溫馨喜劇《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的重要橋段。布蘭登費雪飾演的菲利普,為了生計硬著頭皮擔任「偽裝家人」服務的演員,卻與客戶的女兒在朝夕相處中產生真實的情感。這場兩人同遊貓妖祭的戲動用了大批臨演,效果相當出色,費雪也在記者會向當地居民致謝,可說是一段佳話。有趣的是,即使這非編導的本意,但在江戶時代的藝術及文學裡能化為人形生活的貓妖,其實也有點隱喻身為在日外國人的菲利普,藉由轉換角色的「變形」,在日本社會尋找容身之處的嘗試。
貓並非日本的原生動物。牠們最初作為清除鼠患的「工具」被引進國內,接著逐漸成為上流階級的寵物,但牠們經歷漫長的歲月,才真正進入庶民的生活圈,並被接納成為家庭核心的一份子,而貓妖傳說就是這段歷史的副產物。
早期的貓妖故事裡,貓與人類的關係是若即若離的。貓在山林、島嶼或寺廟佔地為王,偶而潛入人類居住地獵食。之後貓開始口吐人語,模仿人類的嬉鬧行為或舞蹈。到了江戶時代的藝術創作,貓幻化並取代飼主的家庭成員,有時是撫慰失去兒女的傷痛,有時是包藏復仇的殺心。另一方面,浮世繪與諷刺畫開始出現打扮與人類無異,在繁華城市吃喝玩樂的貓兒。而貓原本銳利的斜吊眼,也漸漸在十九世紀後期被柔化成古靈精怪的杏仁眼。

這一連串表現形式的變化,可以跟人貓拉近生活距離的歷程互相對照,而貓妖也越來越像人類觀察自己的鏡子。舉貓妖復仇故事為例,在恐怖的情節背後,其實都有貓為報飼養之恩而赴湯蹈火的固定脈絡,宛如對世態炎涼與忠義之心淪喪的反擊。無論是敵是友,貓的本質恆常不變,差別只在於人類如何解釋他們看到的模樣。
這也是菲利普在《日租家庭》學到的一課。他一開始無法理解這項工作的意義,也不相信自己能勝任。但他很快發現這與演技逼真程度或說服力無關,他飾演的角色只是一個鏡像,每位客戶都從中看見某種能說服自己去接受,或對自己價值不斐的事物。相對的,他也從客戶的人生窺見了自己的孤獨及怯弱。
在故事結局,菲利普驚訝地發現,做為神道教信仰一環的御神體,其真面目也是一面鏡子。鏡子除了作為映照人心的功能,也等於向每位參訪的信眾昭示,你從鏡子裡看到的,就是你所相信的存在。這可說總結了全片對真實與虛假的辯證,堪稱近年看過的作品裡最漂亮的收尾。

《重擊人生》的金繕盤子
無獨有偶,年初上映的《重擊人生》(The Smashing Machine)也提到旅居日本的外國人心境,並同樣以日本傳統文化作為人生的隱喻。在故事前半段,巨石強森飾演的馬克克爾贏得比賽後,意氣風發地在日本藝品店買了一個盤子,他並不知道這個盤子用到了金繕(金継ぎ)技術,也就是用漆與金粉修補瓷器的裂紋,使它展現不均勻的隨興美感。

雖然電影只草草帶過這個細節,但金繕是個相當漂亮的隱喻。買下盤子沒多久,克爾在賽事慘敗,開始自我放逐,與女友的關係也瀕臨崩解。此刻的他就像在盛怒爭吵下被摔碎的盤子,等待重新修補。一開始金繕象徵了克爾傷痕累累,不斷損傷癒合的身體,而現在他必須東山再起,給自己第二次機會。
就像許多運動電影的起承轉合,觀眾期待親朋好友的愛與支持,成為修補克爾人生的金粉。而艾密莉布朗飾演的女友道恩,也的確如劇情公式般,以黏合碎裂的金繕盤子代表和解。但《重擊人生》並沒有將它視為成功的絕對保證。克爾還是在復出賽輸了一塌糊塗,與道恩在價值觀及個性的衝突也仍是伴隨一生的難題。
唯一不同的是,克爾最後笑著承認自己的失敗,也理解到自己的極限。而金繕在本片的意義才真正突顯了出來。它並不是消弭裂痕,假裝它從未存在(如同使用強力膠黏合),反而是以突顯裂痕,將它昇華為藝術工法的方式,提醒觀者傷痕的存在。我們能作的除了記取教訓,另外就是以傷痕為經緯,重新理解與架構自己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