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前彷彿人間地獄。群鳥蔽空,人類放棄城鎮逃走,一路車毀人亡,滿目瘡痍。在英國康瓦爾郡的農舍裡,主角點燃最後一根煙,聽著鳥啄破門板的啪嚓聲,將包裝紙扔進壁爐,準備迎接鼓翅的死神降臨。
這是英國作家達夫妮・杜穆里埃的小說《鳥》的結局,它充滿令人窒息的無助感,也反映作者對倫敦大空襲的痛苦記憶。不過希區考克著手改編此故事時,看到的卻是災難片的嶄新可能。從1933年的《金剛》開始,人類對抗的不是巨獸,就是外星生命或神話妖物,《鳥》卻將恐懼的視角湊近日常的生活領域,不懷好意地提醒我們野生動物的難以捉摸。
希區考克與編劇伊凡杭特希望《鳥》以滑稽的愛情喜劇開場,然後悄悄滲入恐怖的毒素,這與過去災難片的破題手法截然不同。杭特原本將主角設定為教師或鳥類學家(後來變成兩位配角的原型),最後他寫下富家千金與律師的對手戲,用狡黠的幽默掩蓋故事後半段的沉重風格及血腥味。希區考克則在一部健康食品廣告裡找到他的女主角。有趣的是,它的品牌就叫做「sego」(音同海鷗)。
這個冥冥之中的巧合,讓演出廣告的緹琵・海德倫得到了報業大亨之女米蘭妮的角色。當時已是知名模特兒的海德倫不覺得自己能在銀幕上嶄露頭角,他甚至在簽約時誤以為《鳥》是電視單元劇。然而他的演技毫不生澀,從第一個鏡頭就完美地與米蘭妮的形象合而為一,他既成功地詮釋主角的優雅及自負,又在真情流露的時刻迅速贏得觀眾的同情與好感。
米蘭妮的人生與媒體密不可分,卻也是媒體捕風捉影的被害者。他追著律師米契來到寧靜保守的酒窖灣漁村時,突然出現的鳥群彷彿象徵他與米契的情感波瀾、輿論鋪天蓋地的抹黑,或米契母親對他的敵意,讓拒絕與他人妥協的米蘭妮遍體鱗傷。片中已看不到小說裡的二戰夢魘,取而代之的是冷戰時期充滿猜疑的社會氛圍,甚至可視為資訊真假難辨,讓社會陷入混亂及分崩離析的現代寓言。
海德倫喜歡動物,特別是現場一隻名為「好伙伴」的渡鴉,但《鳥》的嶄新概念及高難度的拍攝方式,對他來說仍是嚴峻的挑戰。不過相較於希區考克日益跋扈的控制傾向及騷擾,與動物相處反而自在許多。海德倫並不否認希區考克對他的啟蒙,然而合作過程中不愉快的拍攝經驗(例如《鳥》與《豔賊》),讓他與米蘭妮一樣對人性產生更多的疑問及不信任。例如在關鍵的臥室遇襲戲裡,他在未被告知的情況下遭到活生生的群鳥撲擊,留下不小的創傷。

結束了《鳥》與希區考克的恩怨後,海德倫的人生仍離不開動物。1969年,他在南非演出兩部冒險片《魔鬼的收穫》(Satan’s Harvest)與《英雄不死》(Mister Kingstreet's War)時,目睹了獅群遷移至廢棄的農舍並定居下來,因此有了與丈夫諾爾馬歇將此奇景拍成電影的想法。他們期許這部作品能促進觀眾的動保觀念,並打算將票房收入作為保育計畫的資金之一。

這部籌備中的新片《頑皮的動物》(Roar),從一開始就充滿話題性。海德倫為了與片中的獅子主角建立信任,乾脆將牠養在家中。在《生活》雜誌的記者鏡頭下,他們一家人和獅子就像與家貓嬉戲般形影不離。接著,海德倫從繁殖場與收藏家手中買下他們無力飼養的大貓,並放養在加州的私有土地。他的住所很快地變成《鳥》的貓科動物翻版,塞滿一百五十隻由獅子、老虎與獵豹組成的龐大陣勢。
《頑皮的動物》在2015年重映時標榜「影史獨一無二,無法重拍的作品」,這話絕非誇大之詞。雜誌上人獸同樂的溫馨照片的確對電影有加分的宣傳效果,但在片子正式開拍後,海德倫與馬歇才意識到,他們低估了訓練師事前對動物野性的警告。《頑皮的動物》從劇情片瞬間變成真人實境的災難片,雖然它仍舊在驚濤駭浪中完工,但過程可說傷痕累累。

馬歇與海德倫自導自演的《頑皮的動物》可說是另類的家庭影片。他們將自家的真實生活搬演到銀幕上,並與自己的兒女同台飾演親子。馬歇飾演的科學家漢克在離家一段時間後,發現他養在住家四周的猛獸為爭奪地盤爆發激烈衝突,甚至闖入他的家中佔地為王。更不巧的是,來南非探望他的家人也隨即被捲入獅群的戰爭中。他必須阻止破壞進一步擴大,並在局勢失控前救出家人。
馬歇想將《頑皮的動物》拍成類似《海角一樂園》的家庭冒險喜劇。獅子雖然有野性的一面,但牠們仍心繫自己的飼主,在危急時不忘保護主角一家人,而罔顧動物權益的反派則自食惡果。不過觀眾看見滿坑滿谷的獅子老虎時,生理本能的恐懼感仍凌駕對劇情的理解。他們既無法分辨這是喜劇片還是恐怖故事,也很難說服自己將獅子的撲咬動作解釋為「嬉戲」。
這些獅子多半已熟悉人類的味道,但陌生同類的近距離接觸,仍讓牠們在拍攝時十分焦慮。年輕公獅不時互相扭打,或將無處發洩的精力轉為突發的攻擊衝動。首當其衝的目標便是拍攝劇組或演員。海德倫在訪問中承認,雖然媒體的報導有誇大之嫌,不過《頑皮的動物》確實造成七十名左右的工作人員掛彩。馬歇進出醫院的次數之多,甚至讓醫師半開玩笑地建議設置他的專用病房。
今天重看《頑皮的動物》,會有種觀看戲中戲的奇妙感受。馬歇在片中一意孤行的傻勁,就像他與海德倫試圖讓觀眾親近猛獸的想法,多少帶有一廂情願的執著。戲裡的馬歇撐到最後才帶家人落荒而逃,而戲外的馬歇則在拍攝意外、洪水摧毀片場,及資金短缺的困境下,拼拼湊湊地咬牙完成作品。此外,那些造成傷害的危險鏡頭,都被當成劇情的一部份保留下來,這讓《頑皮的動物》反而更像紀錄拍片辛酸的幕後花絮。

由於海德倫與馬歇將票房收入用在動物身上的提議,遭到發行商反對,本片並未在北美放映,海外反應也相當冷淡。我們僅能從當時的文獻找到上映的蛛絲馬跡。例如台灣就模仿賣座的生態紀錄片《可愛的動物》(Animals Are Beautiful People),將其翻成《頑皮的動物》。在電影完成後,海德倫與馬歇也結束十八年的婚姻。

海德倫與馬歇分道揚鑣後,仍繼續照顧他們收容的一百多隻動物,並以電影為名成立「頑皮動物基金會」,將動物保育的志業傳承下去。在接下來的四十年裡,他為了維持私人保護區的營運,對工作幾乎來者不拒,甚至在惡評如潮的《鳥2:兇鳥驚魂》(The Birds 2: Land’s End)客串熟知當年攻擊事件的鎮民。至今,高齡九十歲的海德倫與長女梅蘭妮葛莉芬仍在擴建後的動物保護區「香巴拉」(梵語裡的理想聖土),守護著十幾隻被棄養的大型貓科動物。

《鳥》在今日被譽為最偉大的驚悚片與動物災難片。它立下的高標,讓影壇至今仍迴避以鳥類為主題的恐怖作品。海德倫在海報驚恐的表情,曾是影響整個世代的恐怖圖騰,但或許他真正想留在影迷腦海裡的畫面,是他摟著獅子的幸福神情,這是他被媒體稱為「獅子女王」的傳奇見證,也代表他這輩子守護生命的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