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寒假與春節，我把自己夾進了一塊熟悉又新鮮的「家庭夾心餅乾」裡。外層是三代人的期待，咬下去各有硬度與口感，真正需要的不是鋼鐵意志，而是某種很有彈性的情緒麥芽餡料。還有一種務實的手藝：把時間切成可攜帶的小塊，再重新壓模，壓成老少都能一口咀嚼吞嚥的行程。
整整四個星期的忙碌後，今天在家裡的床上醒來，熟悉的被單像一張默契良好的收據，證明生活暫時回到自己手上。那種小確幸不是多了什麼，而是少了幾個需要同時顧及的「如果」。
年假前去台東的家庭旅遊，表面是旅行，實際上綁著我的演講行程。我的筆記電腦是隨身行李一部分，怎麼都得帶著，一邊梳理簡報段落，一邊把規劃路線的任務交給高中男孩，讓他練習時間感、討論與決定。旅行於是變成一個小型公司專案：有人負責規劃，有人負責執行，股東們決定議案與意外想法後，將成果收束成一張張回憶照片。
到了春節，重點又換了。為了爭取兩個高中生能掌握讀書與那堆「爆多」寒假作業的時間，我們把返鄉打掃、拜拜這些傳統行程，盡可能協商濃縮。幾乎每天大清早出門，開車往返，像在不同座標之間做快速切換：地點變，身份也跟著變。一下子是子女、一下子是家長、一下子又是主持行程的人。
我協助兒子協商：小年夜不再去屏東整天掃除，改成除夕提早出門，大家一起打掃，效率更像是「共同編輯」而不是「單人校稿」。年夜飯也調整在祭拜後、傍晚前開動，趁著親戚大夥兒都還在客廳、情緒正熱，直接熱鬧分食。結果很神奇，聊天來回中把食物吃完了，沒有剩食，沒有拖延，約莫七點各自返回高雄休息的除夕夜，符合了老老小小各戶人家安頓身心的需求。
初一帶兒女並且約了長輩走廟，除穢濟改走平安橋，原本預期人潮會排到懷疑人生。幸好起早出門，中午前就把儀式全部跑完，還順手替長輩及朋友抽到比較前面的號碼牌。兒子下午讀書起來說「戰力提升不少」，那句話像一張小小的績效報告，讓人覺得早起不是苦行，是投資。
我向來時間控，這段期間更像「家庭CEO」上身：先確認同行者的需求，提前說明調整方案的彈性時間區間，掃描行程運行的狀況，果斷快手地收拾提早打包的行李，同時還要向中部親戚解釋不得已提早返家的原因，把情感的折扣、體力的折舊，換算成大家都聽得懂的句子。
這次寒假活動安排的複雜，不只因為地點切換，高中生課業繁重，出遊期間也得兼顧作業進度；年節與長輩互動更密，必須照顧他們的想法。在現實時間的限制與關係溝通的縫隙之間，我學到一個非常實用的手法：行程前就清楚說明至少兩種時間方案。
A方案是「玩樂多」的條件與邊界；B方案是「提早收隊回家」的觸發情境。把可能性先攤在桌面上，讓影響所及的家人們能選擇、也能提出替代提案，並且尊重他們的選擇。於是，那些看似辛苦的奔波，最後竟然收束成一種皆大歡喜，像把散落的時間碎屑揉成團，烤出一塊不完美但好入口的餅乾。
辛苦奔波與情緒操煩是事實，但能夠彼此成全，也是一種難得的年節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