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陽台上望著漆黑一片的大海,儘管天空掛著繁星點點,但卻看不見海與天的交界。在我腳下的是隨著海潮緩緩起伏的船艙地板。越過護欄,眼中看的是郵輪每前進數公尺就從船身旁邊翻起的細微白浪;乘著海風,耳裡聽的是和緩如呼吸的浪濤拍打聲。郵輪在這無邊無際的、靜謐的大洋上安穩地航行,即使是十七萬噸的大船,也像是混沌宇宙裡無所棲身的一粒渺小的塵埃,這處境何其神秘!唯獨和宇宙或沙漠不同的是,船底下有一片碩大無朋的、變幻無定的黑色海洋在支撐著船體,在清朗的夜空下溫柔地馱起船上的幾千條生命,在無垠的空間裡承載者這艘船上的人聲鼎沸、歌舞昇平。雖然在暴風雨之夜它可以輕易地吞噬掉成千上萬的生靈,但此刻整艘船卻像是一顆明亮的寶石依托在她深不可測的掌心。
郵輪之旅毋寧是絢爛而華麗的,從飲食到娛樂還有岸上行程都是豐富而多彩,但我並不想花費篇幅記述一篇遊記,相對上反而是在此行的意義上。
這是2025年的12月15日。大約在十四年前左右,當大家的小孩都還在幼稚園到小學的階段,畢業多年的大學同學們,經過了幾年在社會上的打滾及歷練,在一群熱心同學的號召下,重新又聚首在一起。在那之後,我們幾乎年年都有同學會,有時在母校校友會館,有時在台中知名飯店,有時在花蓮太魯閣,有時在台北陽明山,甚至遠赴海南島。今年年底的同學會別開生面,搭乘了地中海榮耀號郵輪前往日本宮古、那霸及石垣三島,五天四夜之旅滙集了班上同學十七位,外加老師、學長、親屬一共二十三位。即便純以同學而論,已將近畢業時同學人數的三分之一,又在海外舉行,規模不可謂不盛大。但凡有人聽說我們在畢業三十多年之後依舊年年聚首,莫不翹起大拇指說上一聲讚。更可貴的是,從小學到大學,別人通常是年紀越大,班上同學感情越淡,我們卻是相反,在大學時期留下最深厚的感情。承蒙班上事業有成的同學慷慨贊助,以及籌劃者的熱心主持,每年的同學會總是辦得有聲有色,甚至連高我們一屆的學長、姊們都來共襄盛舉。早在今年七月,郵輪同學會的消息已經在Line 群裡揭露,很快的報名人數便累積到了十幾位。到了登輪的那一天,各地同學近的從台北,遠的從台東,甚至香港奔赴基隆港,各自通關,陸續在輪船上的食堂碰頭。老同學重新聚首,自有聊不完的話題,雖然說這麼多年下來,人情上多少有些世故,但是世故之下更多的是一份圓熟與尊重,讓同學會真正是屬於同學之間的重聚,而不是讓某些人炫燿,某些人自卑,某些人面和心不和的地方。師長的出席也像個大家長般進一步凝聚了彼此。我們的師長們個個健談,雖然這一次只有一位師長出席,妙語如珠的他毫無老師的架子,跟我們打成了一片,完全像是朋友。
此外與我們同行的還有兩位長者,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家了,其中一位學長的母親高齡八十七,全程與我們一同登島,跟著我們的腳步到處走,絲毫不落後,而且思慮清晰,有條不紊,重點是還可以跟我們大夥一同暢聊到午夜,真正難得。
第十五層的自助餐廳是二十四小時供餐,但晚上十點後的食客要少得多。連續三天我們相約在餐廳的一側,向櫃台購買了四公升的桶裝生啤酒,暢談當年事,舉杯賀新年。印度裔的侍者也相當稱職,義務性的替我們拍了三天的大合照。某夜興致一來,大夥開始一首接一首地清唱起台語流行歌,即使不像卡啦OK 有音樂伴奏,還將「針線情」錯接到了「雪中紅」,摸索著也能將歌曲一首一首地唱完,將歡樂氣氛炒到了最高點,直到午夜十二點方才散去。
明年的同學會會在何地舉行?台東、香港、重慶都有人提議。最後會選在哪裡,此刻還沒有人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只要大家保持身體健康,隨著從職場退下來的人越來越多,同學會聚會的人數也會只增不減。有人說,出去旅遊,地方不是重點,玩伴才是重點,誠哉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