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坐上那台黑色轎車,補習班陳老師正開著車,準備帶我回他家上課。
真的好想念陳老師。他像是我國中時期的大哥哥,又像是一位父親。我依舊記得他認真教書時的眼神,他陪著我一起迷失在數學謎題的迷宮裡;他明明知道路該怎麼走,卻不會直接告訴我,而是引導我去發現,暗示我解題的線索。我們一起推理、一起破解,他從不嫌棄我,也從不否定我的價值。現在的我,好想帶著我的小說去告訴他我過得還不錯。雖然,我已經不再算數學了。
記憶中的那台黑色轎車,我總喜歡坐前座。我對老師很依賴,也帶點崇拜,在車上我們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即使是沉默的時候也很自在。老師開車很平穩,就跟他教書一樣,說話有種循循善誘的節奏。而老師也有風趣的一面,說起故事來高潮迭起,就像一個出海冒險的朋友歸來,訴說著我未曾經歷的遠方旅程。老師曾提到關於森林的鄉野奇談:一群旅人因為跨過一顆橫倒的老樹,意外走進另個時空,最後全員失蹤。我很喜歡老師講故事的時刻,但我們相處的時間,大多還是消磨在一道道數學題裡。
也許是我太難教了,數學分數總時好時壞。爸爸曾經動過換補習班的念頭,但我只上一堂課就告訴爸爸:「我不想換老師。」我那時說,數學老師教得很好,沒有必要更換。我很少花力氣反駁父母的決定,對我來說很多事都沒差,但生命中若沒有這位老師,我的國中時光絕對有差。畢竟補習已經夠討厭了,如果遇到不好的老師,那絕對是地獄。
老師脾氣溫和,但也有生氣的時候。看著冥頑不靈、怎麼也教不會的學生,老師流露出一種拿我沒轍的怒氣,我心裡也覺得愧疚。但數學是很殘酷的,不會就是不會。我也想融會貫通啊!但我只學會一招半式,考法稍微一換,我就認不出來。我感覺老師很想敲我的腦袋,他都快急死了,心想我怎麼還沒看出來:只要轉個彎答案就出來了,我卻像個中毒的 NPC,在死胡同裡一直撞牆。
哎呀,數學真的好討厭、好難喔!我好幾次都想放棄補習。
記得有一次期中考結束,我以為那天要上課,結果老師對我說:「你忘記今天放假了嗎?都考完試了,你怎麼還來?」我才想起有這回事。正要回家時,老師卻拉著我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我們上了一堂課外課,聊起金庸,雖然我讀得不多,只看過《神鵰俠侶》和《天龍八部》,但與其說是在聊金庸,不如說是在聊小說背後的歷史。
歷史是我最愛的科目,歷史像個「老實人」,不像數學愛玩那麼多花招。但老師告訴我,歷史有時候也會騙人,會為當權者服務。他打開了我對歷史的另一層認知:歷史絕對不是一個死記硬背的科目,設計的初衷是為了讓後人從錯誤中汲取教訓;雖然有人會為了掩蓋錯誤而竄改歷史,但那並不是歷史的錯。那堂課,我看到了數學老師的另一面,原來他不只懂數學,更有對人的關懷。我想,他也是從我不斷犯錯的考題中,汲取著教學的經驗吧。
因此,老師從不打算輕易放過我。我最怕考後的檢討,那時我覺得考完就算了,幹嘛還要檢討錯誤呢?但他總說:「從錯誤中學習,才是真正的成長。犯錯不可恥,掩蓋錯誤才是真正的可恥。」出社會後,我才體會到這句話的可貴。我看過太多為了掩蓋錯誤、進而犯下更多錯誤的大人,他們真應該回頭,再上一堂陳老師的數學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