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克拉科夫之前,我查過這座城市的幾個關鍵字。
瓦維爾城堡、市集廣場、卡齊米日,還有雅蓋隆大學。那所大學建於1364年,是波蘭最古老的大學,也是中歐最早的大學之一,哥白尼在這裡讀過書。但讓我記住它的不是這些,是另一件事:在波蘭消失在地圖上的一百二十三年裡,它從來沒有停止用波蘭語教書。
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停了一下,覺得那是一個值得去感覺一下的地方。
所以第二天早晨,我往那個方向走了。
雅蓋隆大學的主建築在老城的邊緣,哥德式的磚紅色外牆,厚實,不張揚,像一個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也還會繼續站的建築。它有一個對外開放的中庭,我走進去,沿著迴廊慢慢看,看牆上的黑白照片,看那些名字,有幾個我認識,大部分不認識,但那些臉有一種共同的東西,很難說清楚,大概是某種跟時代正面交鋒過的表情。
走廊上有學生來來去去,說的都是波蘭語,那個語言從他們身上出來很自然,像是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一個語言,就像你呼吸的時候不會想到自己在呼吸。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看著他們走過,想著那句話,在一百二十三年裡繼續說,繼續教,繼續讓那個語言是活的。
現在這些學生說波蘭語,是理所當然的,是空氣。
但它曾經不是。
旁邊忽然有人在我身邊坐下,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生,揹著一個快爆開的大書包,頭髮隨便紮著,坐下來就開始翻包包,翻出一支筆,一本皺皺的筆記本,然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微笑了一下,是那種「我們碰巧同時坐在這裡」的微笑,不是邀請,只是承認。
我也笑了一下。
她用英語問:「你是來參觀的嗎?」波蘭口音,說得很流暢,有點快。
「對,晃晃,」我說,「你是學生?」
「語言學,」她說,把書包往腳邊一踢,整個人往後靠,「三年了,還有一年,我已經有點想畢業了。」說這句話的方式有點抱怨,但是那種抱怨裡帶著笑的抱怨,不是真的想逃。
我問她研究什麼,她說瀕危語言,語言怎麼消失的,消失之前發生什麼事。說完她看了我一眼,「你是哪裡來的?」
「馬來西亞。」
她立刻有反應:「你們說幾種語言?」
我想了一下,「馬來語是國語,在家說福建話,搬到吉隆坡之後改說廣東話,學校學過普通話,英語也說,出門有時候混著說。」
「混著說」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那個說法,「你在切換語言的時候,你的思維也跟著切換嗎?還是你有一個底層的語言,一個你真正思考的語言?」
我愣了一下。沒有人這樣問過我,連我自己也沒有這樣問過自己。
「我夢裡說廣東話,」我說,「但想比較複雜的事,好像是英語,或者混的。我不太確定哪個才算是我真正的語言。」
她點頭,那種點頭不是敷衍,是真的在聽,在把我的答案放進某個她正在思考的地方。「所以你在吉隆坡說的廣東話,是你後來學的,不是你最早學說話的語言?」
「對」我說,「我小時候說福建話,廣東話是後來的。」
「那你覺得哪個是你真正的語言?」
我想了一下,「我夢裡說福建話。但想比較複雜的事,好像是英語,或者混的。我不太確定。」
她點頭,是真的在聽的那種點頭。然後她說:「波蘭語裡有一個詞,tęsknota,很難翻成其他語言,大概是那種想念一個不確定是否存在的地方的感覺,不完全是nostalgia,也不是單純的longing,是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帶著一點不確定自己在想念什麼的困惑。」
她說這個詞的時候很隨意,像是隨手拿出一個她口袋裡常備的東西。
我把那個詞在腦子裡放了一下。想念一個不確定是否存在的地方的感覺。
她的手機震動了,她看了一眼,站起來,把書包抓起來往肩上一甩,說:「我要去上課了,很高興認識你。」然後走了,腳步很快,書包在她背上晃動,裡面的東西發出碰撞的聲音。
我看著她走遠,走廊上的光線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然後她轉角消失了。
我在那個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腦子裡轉著tęsknota這個詞。
然後我覺得有點餓,出去找東西吃。
大學附近的街道有很多小店,我在一家賣波蘭餃子的地方坐下來,點了一份加酸奶油的口味,吃的時候一邊看窗外的人走過,覺得還不錯,雖然和我在吉隆坡吃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但好吃這件事是不需要翻譯的。
吃完繼續走,我聽見音樂。
是從街角傳來的,我拐過去,看見一個男人坐在摺疊椅上拉手風琴,旁邊放著一個小箱子,箱子裡有幾枚硬幣。他大概四十幾歲,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拉琴的樣子很專心,但也很放鬆,像是他今天本來就打算坐在這裡,管它有沒有人聽。
旁邊已經有幾個人站著,一個老奶奶拄著購物推車站著聽,兩個年輕女生在手機前跳了幾步,互相笑了笑,一個小孩站在他媽媽腿邊,眼睛一直看著那個手風琴,看得很入神。
我也停下來。
那個曲子我不認識,但節奏是那種讓身體想要動的節奏,不是嚴肅的音樂廳那種音樂,是廣場上、街角邊、市集裡的那種音樂,是屬於走路的人、買菜的人、剛下班的人的音樂。那個老奶奶聽了一陣,往箱子裡放了一枚硬幣,朝那個男人點了點頭,推著推車繼續走。那個男人看見了,朝她的背影點頭致意,手沒有停,繼續拉。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點輕鬆。
不是因為什麼,只是那個音樂,那個街角,那個老奶奶推著推車走掉的背影,那個男人繼續拉琴的樣子,讓我覺得,這個城市除了它的歷史重量,也有這些,也有街角的音樂和老奶奶的一枚硬幣,也有那個小孩看著手風琴的眼睛,也有兩個女生在手機前跳了幾步然後互相笑的那一刻。
我在箱子裡放了一枚硬幣,那個男人看了我一眼,點頭,繼續拉,像是這件事情就應該這樣,沒有什麼特別的。
我繼續往前走。
回旅館的路上,我想起那個語言學學生說的話,想起tęsknota,想起我說「我不太確定哪個才算是我真正的語言」的時候,她點頭的樣子,那個點頭讓我覺得那不是一個奇怪的答案,而是一個她聽得懂的答案,一個她的研究裡可能裝得下的答案。
這件事讓我覺得好過一點點,說不清楚為什麼。
也許只是因為那天是第一次,有一個人把我說語言的方式當成一個值得認真問的問題,而不是一個需要解釋的缺陷。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媽發了一條訊息,廣東話,說我在克拉科夫,天氣開始涼了,妳那邊還熱嗎。
她回:熱死了,你記得加衣服。
我看著那幾個字,把手機放下,去睡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