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未寄的信》
你離開的那年,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花還沒開透,你就說要走語氣裡沒有決心,也沒有遲疑
我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挽留
也許是怕答案太輕,輕得像蒲公英
一吹就散
我留在原地,把你的名字藏進每一個季節裡:
藏在雪花裡燃燒的火光
藏在山林裡響徹的蟬聲
藏在黃葉鋪滿的那條路上
藏在那還沒等來的信風裡
我沒寫信給你
但我每天,都在心裡寫著
那些你沒聽過的話,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思念
都被我折進時間,夾在四季的書頁中
這是一封不為抵達的信
只為訴說季節更迭
春《雪花火》雪無聲,火有痕
那年春天,他笑著對我說再見
轉身下樓,腳步仍是輕盈
就像往常一樣
我以為還會再見
像花期一樣,自然重逢
偶爾,腦中憶起他轉身離開那刻
風輕輕掀起衣角,卻沒帶走一絲遲疑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那背影
逐漸消逝,如雪花落地
無聲,卻燒出一道痕
後來,我走在曾經熟悉的城市裡
熟悉的轉角、咖啡店的窗邊、黃昏時泛金的公園長椅
那些我們曾經並肩的街道
我想,
或許他只是不小心迷了路
或許他只是時間遲了點
或許他只是走遠了些
或許他就只是,只是
還沒想好回來的方式
我沒問他,也沒敢問
只是懷抱那份靜靜地思念
像在冬日裡守著下一場雪來臨
如果有一天他回來了
我不會問「為什麼」
也不會說「好久不見」
我會像從前那樣 笑著和他揮手
將思念倒進杯中遞給他
讓一切回到日常
就好像,他從來沒有走遠
看不出,我從未停止等他
夏《蟬鳴山》蟬聲滿山,人影未至
那座山,是我們曾經攀山越嶺到達的
他說明年夏天再來
那時,風會把雲撥開
蟬聲會替我們開道
那時我信了
以為約定,是會自己長枝生葉
只要等,就會來
今年夏天,我一個人上了山
石階還是熱的,松針鋪滿林徑
陽光透過葉縫滴落,像舊日的光
蟬鳴滿山,如約響起
聲音密得像一封封沒拆的信
我停下腳步,每一次以為
那聲音裡會藏著他的影子
可沒有
風,也沒有帶來誰的腳步聲
只有我走進時間最深的那一段林蔭
一步,一步,把等待遺落在路上
我沒有怪他
只是靜靜坐在山頂那塊石上
替他望了整片山色,替他聽了蟬聲
然後下山
像一場沒人赴約的傍晚
晚霞燒得很遠
我沒說話,只將手放進口袋
握住那些他沒來的片段
秋《落葉林》葉落有聲,你沒回頭
我走進那片林子
我們曾走過的那條路
落葉鋪滿腳下,像一封封未寄出的信
你說過,秋天是寫信的季節
只是這些話,最後都沒能寄給你
風經過時,有些葉子還沒落
像那些你留下的話
半句停在枝頭,半句在我心裡
我走得很慢
低頭,一片一片撿起黃得發光的記憶
你曾經牽過我的手,就在這一段
你曾經停下來說「好美」,就在那棵樹下
今年這片林子更靜了
你沒再來,我也沒再等
只是每年一到深秋
我還是會走一趟
像替某個已經結束的故事
收尾、關燈、輕聲道謝
我不再問你在哪裡
我只想好好記得你走過的樣子
那個背影,穿過落葉如雨的午後
不急不緩,像從未離開
冬《花信風》信未至,茶未冷
風來時,我以為是他
輕輕推門,像花信風那樣
不驚動誰,卻帶著要開花的消息
可門外什麼都沒有
只有積雪靜靜躺在屋瓦上
像未回覆的問候,一層又一層
把日子悄悄蓋起來
我開始習慣不問、不說
茶煮好也不再刻意為誰預留
只是偶爾會多放一杯
在桌邊那個沒人坐的位置上
他離開多久了?
我已經不再數了
冬太長,記憶也凍成某種溫度
不再灼人,只是偶爾在風裡刺痛一下
有時我覺得
等一個人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花期
不在於他來不來,而在於
我是否還願意,每日為他煮一壺熱茶
而我仍願意
即使窗外寒風不語
即使那道身影,再也沒有回來
我坐在屋內,燈未滅
那盞茶還是溫的
我沒說出口的話
就讓它跟著花信風
慢慢吹向春天
終語《歲暮無聲》一年過去了
春天來過,夏日太長
秋風捲走了落葉,冬,又靜靜白了屋瓦
你沒有回來
也沒有消息
我不問了,也不再往窗外張望
只是每次路過我們曾經的地方
心裡還是會輕輕動一下
像一根風中微顫的枝
沒人看見,卻一直在等花開
我終於明白
有些人,是留給歲月記得的
不是留給我們再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