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賭業,從來不只是一張鋪滿籌碼的綠色桌面。在外地電影與媒體的鏡頭裡,它常被簡化成「黑幫仇殺」與「紙醉金迷」的象徵;然而對土生土長的澳門人而言,那些賭場霓虹、酒店走廊與荷官制服背後,是一整代人的飯碗、生計與命運。
2014年5月26日,澳門著名商人馬萬祺辭世;六年後的同一天,2020年5月26日,被稱為「賭王」的何鴻燊也走完了98年人生。兩個名字,像兩枚座標,標記著澳門近百年的風雲起伏。
1921年,何鴻燊出生於香港顯赫家族。其曾祖父何仕文為英國人,祖父何福為香港名流何東之弟。少年時的他,住別墅、受寵愛,他的人生仿佛早已鋪好軌道。
然而1934年,父親投資失利破產,家道中落。13歲的他,一夕之間從富家子弟跌入現實深淵。
命運沒有停下腳步,很快地戰亂便接踵而至。19歲時,他因中日戰爭從香港大學退學,隻身赴澳門避難。傳聞當時他身上僅有10港幣。有指他後來經香港淪陷前認識的英籍日商齋藤氏介紹,於澳門聯昌貿易公司從事「押貨」工作,並曾與當時的日軍、華人海盜等周旋,「用賭命換得第一桶金」。
這命運的轉折並不是傳奇的開端,只是一個生存的開始。
1958年,澳門賭業霸主傅老榕與高可寧相繼辭世,兩年一度的賭場經營權重新洗牌。局勢鬆動,野心浮現。
素有「賭神」一稱的葉漢欲奪賭權,但他卻勢單力薄。
因此他選擇結盟——拉攏葉得利,再加上與何鴻燊交好的霍英東,一同組成財團。
「我們不僅僅是兩個人的力量,還有你的小舅子何鴻燊,富甲一方的霍英東又是何的好朋友。」
1960年代,這個聯盟成功擊敗老牌勢力,取得博彩專營權。屬於「葡京」的時代就此展開。( 葡京酒店(Hotel Lisboa Macau)於1970年6月開幕,是當時全澳門第一家五星級酒店,也是規模最大的賭場。)
於是葡京便於此後三十年間不斷擴建,成為澳門最醒目的地標之一。其商圈圍繞成形,旅遊、零售、娛樂蓬勃發展——當然,也伴隨不少情色產業與幫派勢力的灰色陰影。
80年代中期後,澳門旅遊娛樂公司盈利以年均 38% 增長。
1982至1993年,澳門GDP成長 5.5 倍,博彩稅暴增 32 倍。博彩收入一度佔政府總收入近半。據說在鼎盛時期,平均每40名澳門人,就有1人是在何鴻燊旗下賭場工作;共三分之一澳門市民直接或間接受益於他的企業。
這儼然不只是企業神話,而是整座城市的經濟命脈。
馬尼拉水上賭場、雅加達體育會場、德黑蘭賽馬與賽狗場……版圖大肆擴張下讓何鴻燊不再只是澳門賭王,而是亞洲博彩巨擘。光是在澳門,何鴻燊便擁有了葡京酒店等多家豪華大酒店,以及皇宮、金碧、東方等6家大賭場。
2002年,澳門賭權開放,外資博企湧入。來自美國的金沙集團主席Sheldon Adelson挑戰傳統格局。這塊長期壟斷的博彩大餅總算是要被搶食。
面對競爭,何鴻燊回應:「中國人的廚房一向最熱,但煮得最好。我不單會炒菜,還會烤叉燒。」
「唔怕你精,唔怕你呆,最怕你唔來。」(不怕你精明,不怕你笨,就怕你不來賭錢。)
這種市井幽默與霸氣,正也構成他鮮明無比的公眾形象。
他風度翩翩,熱衷慈善與文化捐贈;他也高調、擁有四房太太與眾多子女,家族動態常佔報章頭版。相比馬萬褀、霍英東等低調的商界人物,他更像一部持續連載的豪門小說。
在澳門,父母輩,甚至祖父母輩的人,似乎都知道一些何鴻燊先生或其集團、家人的傳聞或軼事。這些零碎、多元而褒貶不一的記憶,或許已是澳門人對自己的「賭王傳奇」、或本土澳門賭業故事的最後發聲。
2015年,政府計劃拆除愛都酒店;2018 年,逸園賽狗場結業。這些承載集體記憶的場所,在各式爭議聲中淡出歷史舞台。
隨著標誌建築消失,故事若未被書寫,也會隨之沉沒。
澳門博彩產業走向「國際化」與「標準化」,霓虹依舊閃爍,但城市的本土語言卻逐漸靜默。
何鴻燊曾參與見證中英、中葡談判與港澳回歸;也曾購回圓明園獸首銅像捐贈國家;他的事業版圖橫跨博彩、地產、運輸、投資與旅遊。
他說成功沒有秘訣,只是勤奮、堅持、用人得當、待人忠實、做事果斷。
諷刺的是,被稱為「賭王」的他,自己並不賭博。從懷揣10港幣的少年,到掌握龐大商業帝國的巨擘,何鴻燊的一生幾乎就等同於澳門的歷史。
「我沒有什麽秘訣,一是做事勤奮,二是鍥而不捨,有始有終;三是一定要有好幫手;四是待人忠實,做事雷厲風行。」
他的離去,不僅是一位企業家的終章,更像一段城市敘事的停格。當霓虹熄滅、老酒店拆卸、舊照片泛黃,澳門是否還能說出屬於自己的故事?亦或是只剩下外地鏡頭裡的浮華與槍聲?
在歷史轉身之前,澳門是否願意為自己留下記憶?是與否我們都仍未知曉。
但那個曾懷著10元港幣闖蕩江湖的少年,完成了屬於他的世紀豪賭。我們歷歷在目。
資料參考 : Wiki、BBC、CNA、《賭王何鴻燊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