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擊的巨人》這部探討地緣政治與仇恨輪迴的神作中,有一個無比真實且殘酷的設定:瑪雷帝國從未真正為他們對艾爾迪亞人的迫害道過歉。 直到艾倫發動「地鳴」,末日降臨的最後一刻,瑪雷的高層才在絕望中流下悔恨的眼淚。「如果我們不把過去的仇恨留在這座森林裡,悲劇就永遠不會結束。」
面對歷史留下的巨大傷痕,當國家機器的加害者早已面目模糊,甚至未曾給予一句真誠的道歉時,一個撕裂的社會,該拿什麼來和解?
但現實世界裡,受害者往往連這種遲來的悔恨都等不到。
當我們將目光從動漫的巨牆,移回我們腳下的這座島嶼,凝視「228 事件」與長達近四十年的白色恐怖,我們會發現,台灣社會至今仍在努力尋找那條走出「仇恨森林」的道路。
缺席的加害者,與「沒有臉孔的道歉」
台灣社會目前的對立與陣痛,很大一部分來自於「痛感的不對等」與「記憶的斷裂」。
隨著台灣的民主化,國家確實做出了官方的道歉、立碑與賠償。然而,對於許多受難者家屬而言,因為缺乏對「具體加害者」的責任追究,這份來自政府機關的道歉,往往像是一個「沒有臉孔的道歉」。
那些扣下扳機的人、那些簽發判決書的人,大多已經隱沒在歷史的塵埃中。當威權體制隨著時間瓦解,受害者面對的是一個龐大卻空洞的歷史黑洞。這種「找不到人原諒,也無法真正放下」的懸吊感,讓創傷難以真正癒合。
而在這道記憶的高牆外,另一群在黨國教育資訊屏障下長大的世代,則對這段歷史感到陌生,甚至不解地問:「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為何還要一直撕裂社會?」
拒絕將歷史創傷「政治武器化」
在《進擊的巨人》的故事中,瑪雷高層利用百年前的歷史創傷,煽動人民對帕拉迪島的仇恨,將其作為鞏固政權、掠奪資源的工具。
這給了現代民主社會一個極為深刻的警惕:歷史的創傷,極容易被轉化為政治的提款機。
當 228 的悲劇被簡化為粗暴的「本省與外省的對立」,或是被特定陣營用來作為煽動仇恨、動員選票的工具時,這份神聖的哀悼,就成了被剝削的政治資源。
我們必須像劇中那些即使滿身是傷,也要尋求對話的調查兵團一樣保持清醒。我們紀念 228、推動轉型正義,是為了公開歷史檔案、反思國家暴力的可怕,並確保這塊土地上永遠不再有強權能隨意踐踏人民的生命。記住歷史,是為了保護未來,而不是為了在當代社會製造新的敵人。
台灣社會的「賈碧時刻」:斬斷跨世代的連坐法
《進擊的巨人》中,從小被洗腦仇恨的瑪雷少女賈碧,在親自踏上帕拉迪島、與當地人共同生活後,終於崩潰地認清:「這裡根本沒有惡魔,只有普通人。」
台灣社會要走向和解,也必須迎來屬於我們的「賈碧時刻」。
許多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基層老兵或其後代,他們本身也是大時代悲劇下的受害者,流離失所,卻常常在族群對立中,被迫背負了威權體制的原罪。
要化解社會對立,我們必須學會將「威權體制(國家暴力)」與「特定族群(外省人/特定政黨支持者)」明確地切割開來。我們不能要求沒有參與過迫害的下一代去承擔歷史的罪業;同時,下一代也必須勇敢直面並承認前人所犯下的錯誤。
沒有人天生是加害者,也沒有人該永遠帶著受害者的標籤。
走出那座殘酷的森林
當威權體制未曾給予完美的道歉時,我們該如何化解仇恨?
答案或許是:我們不強迫受害者原諒,但我們要求社會「共同承擔記憶的責任」。
原諒的前提是知情,沒有真相,就不存在真正的和解。我們無法改變過去國家機器所造成的撕裂,但我們可以決定現在要用什麼態度面對彼此。
凝視深淵,直面歷史的傷痕,拒絕任何形式的洗腦與政治動員。唯有當我們不再將彼此視為牆外的惡魔,而是共同生活在這座島嶼上的普通人時,台灣社會,才能真正斬斷仇恨的連鎖,一起走出那座殘酷的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