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別問。
如同你不會去問
天空是什麼
宇宙是什麼
「天空就是天空,宇宙就是宇宙,
這是大人們告訴我的。
那我還可以知道些什麼?」
我們可以知道:
天空擁有雲朵與雷雨
宇宙擁有星球與我們
「詩人是一種職業嗎?」
我說,不是。
它是一種狀態
當詩找到你時
你就是詩人
「寫詩是一種技能嗎?」
我說,是的。
但它沒什麼用
它餵不飽我
也沒辦法發大財
但我獲得了生命的熱情
生命帶我到哪,我就去哪
「我也可以寫詩嗎?」
我說,可以。
「那我可以不寫詩嗎?」
我說,可以。
「那你可以現場寫一首詩嗎?」
我說,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我寫不出來
我寫不出來。
「你寫詩多久了?」
我說,十年。
「這麼久?」
大概吧,也許是八年
我不確定。
我只知道
當詩找到我時
我就一直在寫詩
之後也會持續下去
—— 曹馭博〈關於詩的問題:給公車鄰座的小詩人〉
◎ 詩人究竟是一種狀態?一種身分?還是一種職業?獲得赦免的語言,如何抵禦光之迫害?詩集的最後,敘事者在公車上回答了一位小學生的疑問,試圖給出現階段的答案——
「詩人是一種職業嗎?」我說,不是。它是一種狀態,當詩找到你時,你就是詩人。
—— 曹馭博〈關於詩的問題──給公車鄰座的小詩人〉
詩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狀態呢 ? 年輕一代的詩人曹馭博在詩集的最後告訴了我們答案,在某種程度上我是認同這種說法的。
在與詩相遇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或正在往詩人這一條路上前進了。那是一個十分奇妙的時刻,你漸漸發覺生活當中充滿了詩意,詩與生活就這樣結合在了一起。對有些人來說很早就開始了這個旅程,從兒時創作的第一首童詩開始,小詩人就在懵懵懂懂的狀態下打下了創作的基石。對於我來說,這趟旅程的起步是比較晚的。中年的我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之下開始喜歡上了詩,隨後我養成了讀詩、寫詩和手抄詩的習慣,在這段時間裡我感覺到詩慢慢地將我淺移默化。在生活的片刻空檔時間裡,我會盡量抽出時間來讀詩,有靈感時也會自己提筆寫詩。透過這樣的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詩慢慢地變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習慣生活當中有詩的存在,即使是短暫的吉光片羽,我也很滿足。就像曹馭博所說,當詩找到他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寫詩,而且他很確定他會一直這樣寫下去。對於我個人來說,我只把自己當作是一個愛詩的人而不是詩人。正是因為出自於對詩歌的喜愛,我才會一路堅持到了現在。如果有一天,我發覺生活變得匱乏了,那至少我還有詩歌的陪伴。當詩歌找到我的時候,我的世界彷彿打開了一扇門,一扇通往光明之門。推開那一扇門,有一片嶄新的視野在等待著我。當我覺得睏倦的時候,詩歌就是我的避風港。
我的生命中曾有過一段十分黯淡的時光,那是因為年少時的一場遷徙造成的。當時我對父母極為的不諒解,身處在一個極為陌生的環境下,身邊的朋友也很少,心情無法找到適當的出海口。直到中年的我回望那一段日子時,才有了不同的感受與體認。我知道每一段遷徙都有它走過的痕跡,也都該被賦予重要的意義。我更應該感謝這一場遷徙,是它讓我的生命從谷底重新散發出光采。每一個我所住過的城市,都在我心底留下了深刻烙印。現在的我知道如何在黑暗中摸索前進,也相信黑暗是光明的使者,黑暗並不全然是反面或者沉重的。曹馭博在最新詩集〈夜的大赦〉中的輯三「當幼鹿尋覓語言」中大膽化身為樹林裡的幼鹿,在黑夜裡尋覓自由的語言,如此超凡的想像力讓人不得不刮目相看。黑暗一直以來都給人以一種邪惡的形象,彷彿光明才是人類可以長久棲息之地。然而詩人曹馭博卻反其道而行,他認為黑暗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庇護所,光明可能是暴力(Gewalt),並非正義或法理,而是強制與權力。
「我原以為黑暗即是邪惡,光明才是人類的棲身之所── 但不盡然,黑暗並非否定的概念,因為光缺席了,視網膜上的細胞產出特別的視覺效果,使我們「看見」黑暗──也因為如此,光也不見得是正面、積極或啟蒙(Lumière)。」
── 節錄自 曹馭博〈夜的大赦〉後記〈複述中的細節〉
在這一本詩集當中我還看到了另外一首詩〈賣火柴的少女〉,這是一個為大家所熟知的童話故事,曹馭博卻用它發展出了一首叩問自身的詩歌。我們注意到他用了一種祈禱式的書寫手法,像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在向上帝禱告一般。"黑暗"在這首詩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從黑暗遞來的風像一個夜的信差,它告訴這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她的生命就像這微微的火光一樣,隨時都可能會熄滅。她必須用盡全力去抓住身邊僅存的一切,然而,她還剩下什麼呢 ? 她點燃最後一根火柴,用最後一絲的光和熱照亮了一個微小的希望。在這樣一個寒冷的黑夜裡,她走向了天國之路,那個春暖花開的地方。這一切是不是就是夜的信差要向她傳遞的訊息 ? 但願在天堂的她是幸福的,再也不必忍受飢寒交迫,再也不必被迫到街上賣貨火柴了。詩人說,「我必須抓住自己剩餘的一切 /否則將永遠成為雪」,雪是輕飄飄的,是虛無的,她用盡全力想抓住剩餘的一切,然而最終還是走向飄渺與虛無之中,就像雪一樣無聲地飄落在大地上。
奶奶,黑暗遞來了風
會是誰送給我的?
最後一絲火花濺在街道上
我必須抓住自己剩餘的一切
否則將永遠成為雪」
── 曹馭博 〈賣火柴的少女〉
如果說光給了我們啟蒙和希望,那麼黑暗呢 ? 是否更能激發出我們的鬥志和信念? 曹馭博在詩集中透過對於黑暗的描述,給了我們另外一種可能,這就是詩歌的力量。當詩歌找到了你我的時候,一場改變正在悄悄進行中。或許無法確定還能寫多久,但可以確定的是我會繼續寫下去。讓詩歌成你我之間共通的語言,去抵禦生命中所有的寒冷與未知 。
◎ 後記 :
曹馭博,西元一九九四年生,東華大學華文系創作組藝術碩士(M.F.A.)。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文化部「第四十一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文訊》「二十一世紀上升星座:一九七〇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詩類二十之一。出版詩集《我害怕屋瓦》(啟明,二〇一八),《夜的大赦》(雙囍,二〇二二)。
By: Susan
2022/4/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