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4年(2025年)7月15日(週二)| 下午 14:00
地點:台北市信義區,知名廣告代理商辦公室。
台北七月的午後,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微微發燙,空氣中升騰著虛幻的熱氣。
即便是在寸土寸金的信義區商辦大樓內,那股悶熱依舊像隻無形的手,隔著玻璃帷幕緊緊掐住每個人的咽喉。闕恆遠站在這家廣告代理商茶水間裡,聽著老舊咖啡機發出沉悶且規律的運作聲。
這棟大樓的中央空調,今早十點起就發生了故障,雖然修繕工人在頂樓忙進忙出,但辦公室內的溫度還是穩穩地停留在 30°C 左右。
他身上的淺藍色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背脊上,傳來一陣陣令人不適的濕熱感。
「恆遠,還在等咖啡啊?下午兩點的會,資料準備好了嗎?」
說話的是連柏睿,比恆遠早進公司兩年的資深企劃,此刻正拿著一張濕透的衛生紙猛擦額頭上的汗。
連柏睿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焦躁,這在今天的辦公室裡是屬於常態。
「快了,還差一點數據修正。」
闕恆遠客氣地回了一句,伸手取下熱騰騰的咖啡杯。
在這悶熱的天氣喝熱咖啡簡直是折磨,但對昨晚只睡了四個小時的他來說,這是唯一不讓腦袋當機的燃料。
回到那狹窄、堆滿參考書籍與樣品的辦公隔間,恆遠坐了下來,雙手撐在鍵盤上,看著螢幕上那份被改了不下十次的企劃案。
這家公司的文化講究「絕對的服從」與「無止盡的修改」,他的直屬創意總監是個極其刁鑽的人,總是喜歡在最後一刻推翻所有創意,只為了迎合客戶那些毫無美感的突發奇想。
他點開了電腦桌面上的一個隱藏資料夾,裡面躺著一些他大學時期私下做的設計稿。
那些大膽的配色、具備故事性的文案,與現在螢幕上這份死板、充滿商業銅臭味的簡報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是他的夢想,但在現實的磨床下,似乎正一點一滴地被削去稜角。
辦公室音響裡,正播放著韋禮安那首輕柔的《如果可以》,歌聲在充滿鍵盤敲擊聲與低聲抱怨的環境裡顯得特別有些諷刺。
恆遠揉了揉酸澀的眼角,這時,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那個從小到大從未安靜過的群組「五重奏」。
「恆遠,你們那邊還熱嗎?」
「我這邊辦公室的空氣清淨機壞了,整間辦公室都是灰塵味,」
「我覺得我的鼻炎要發作了……好想回家喔。」
看著悅清禾發來的文字,恆遠腦海中就浮現出她坐在辦公桌前,一邊揉著紅腫的鼻子、一邊還得對著報表皺眉的模樣。
清禾她在一家大型咖啡連鎖總部當企劃,雖然是她喜歡的產業,但聽說她那邊的課長霍承允是個出了名的難搞人物。
「我還在算色偏。」
「螢幕發出的熱度讓我覺得臉都快要燒起來了。」
「恆遠,我想喝你上次買的那家冷泡茶。」
伊凝雪的訊息總是這樣簡短,卻帶著一種只有恆遠讀得懂的依賴感。
她在一家影像公司當視覺設計,聽說她的前輩冉宜芳總是把最瑣碎、最累的剪輯工作丟給她。
恆遠還沒來得及回覆,訊息又劈哩啪啦地跳了出來。
「救命啊!今天的活動現場有個瘋子客戶,」
「一直要我幫他拍那種美顏開到滿的自拍照,我笑得臉都僵了!」
「恆遠你下班要來接我嗎?拜託拜託!」
千慕羽這活潑的語氣,背後藏著的是在公關界打滾的疲憊。
而在群組裡一向比較低調的玥映嵐也接著傳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滿頭大汗在婚紗基地扛著反光板的背影。
「剛拍完一對很難搞的新人。」
「這天氣拍婚紗簡直是受罪。」
「恆遠,你的冷氣修好了嗎?要注意別中暑了。」
看著這四個女孩傳來的訊息,恆遠原本因為高溫與工作壓力而浮躁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他們五個人,就像是在這座名為「社會」的巨大迷宮裡走散的小孩,雖然身在不同的角落受苦,但透過這支小小的手機,彼此的靈魂似乎還能緊緊相依。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快速地在螢幕上敲打:
「大家都辛苦了。」
「今天天氣真的太變態,多喝水。」
「晚上我有個會,結束後我們老地方見?我帶好吃的過去。」
發送完畢後,恆遠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著窗外信義區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很厚,感覺一場巨大的雷陣雨正在醞釀。
「闕恆遠!總監叫你進去開會,資料拿著!」
一聲尖銳的呼喚打破了他的思緒。
那是總監秘書常沁宜,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高傲且不耐煩。
恆遠挺直了脊樑,抓起那疊沉重的資料夾,走進了那間雖然有著獨立空調、氣氛卻比外面還要冰冷窒息的會議室。
會議室裡,除了總監,還坐著幾位資深業務經理。
他們正討論著如何應對接下來那個大客戶——上官家族掌控的科技企業。
「這次的案子,客戶要求的是『絕對的效率』與『極致的性價比』。」
「恆遠,你那份企劃書裡的『人文關懷』太多了,」
「這不賺錢,全給我刪掉。」
總監冷冰冰地將他的資料夾甩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闕恆遠看著自己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心血,在對方眼裡竟然一文不值。
他感覺手心有些發燙,那是憤怒,也是不甘。
他想起了伊凝雪為了色偏而熬紅的眼、悅清禾為了報表而過敏的鼻子、千慕羽那僵硬的笑容,還有玥映嵐在烈日下扛起的重擔。
我們到底為什麼要為了這些不懂得欣賞、只在乎利益的人工作?
這個念頭像是一顆剛破土的種子,在恆遠的心中悄悄紮下了根。
闕恆遠低頭看著桌上那份被摔得歪斜的企劃書,指尖因為用力而略微發白。
會議室裡的冷氣雖然運作正常,吹出的涼風卻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種寒意並非來自溫度,而是來自一種深層的無力感。
在這些商人的眼裡,創意不過是秤斤論兩的商品,而他投入的情感與堅持,只是阻礙獲利的贅肉。
「總監,那個『人文關懷』的部分,是為了建立品牌的長期黏著度……」
恆遠試圖做最後的爭取,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有些孤單。
「黏著度?恆遠,你還是學生嗎?」
坐在對面的業務經理卓宇珩冷笑一聲,隨手翻著那份文件,語氣帶著社會老鳥的傲慢,
「上官家要的是下個月的報表數字,不是要聽你講故事。」
「這種不切實際的夢想,留著回大學社團去講吧。」
周圍傳來幾聲輕蔑的附和,常沁宜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嘲諷。
恆遠沒有再說話了,他只是默默地收起資料夾。
在那一刻,他聽見了自己心中某種東西碎裂開來的聲音,那是他對這家名聲響亮的廣告公司最後的一絲嚮往。
走出會議室,外頭辦公區的悶熱感再次襲來,但在恆遠的感官裡,這種悶熱反而比剛才那間冰冷的辦公室來得更有溫度。
他回到座位,手機再度震動。
這次是清禾傳來的語音訊息。
他戴上耳機,清禾那帶著一點鼻音、聽起來有些軟糯卻難掩疲憊的聲音傳了出來:
「恆遠……剛才被課長罵了,他說我的企劃太溫柔,不夠狠。」
「我只是覺得,賣咖啡不應該只是賣咖啡因,而是賣一種陪伴的感覺啊……」
「我是不是很笨?」
闕恆遠聽著,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他能想像悅清禾現在一定躲在公司的茶水間,或是某個沒人的樓梯轉角,強忍著委屈在跟他說話。
「妳不笨,是他們不懂。」
闕恆遠對著麥克風輕聲回覆,語氣溫柔得連自己都有些驚訝。
接著,群組裡又跳出幾則訊息,
千慕羽抱怨著公關活動結束後,鞋跟斷掉的狼狽模樣;
伊凝雪傳來一張她正在修圖的局部截圖,那是她為了闕恆遠私下設計的一個小 Logo,上面隱約可以看到一個「5」的變體,那是他們「五人幫」的象徵。
玥映嵐則傳了一段短影片,
是她在婚紗基地收工後,看著遠方夕陽餘暉的空鏡頭,配文是:
「如果鏡頭裡拍的是我們,該有多好。」
這一下午的摧殘,讓闕恆遠看清了一件事。
他們五個人,無論是在哪一個領域,都在試圖把那些「美」與「真誠」帶入工作,卻又同時被這個現實的社會視為異類。
下午五點,台北的天空終於支撐不住積壓已久的濕重,一場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雷聲轟隆,彷彿在宣洩著整座城市的壓抑。
窗外的信義區街道瞬間變得模糊,霓虹燈光在雨水的折射下散成一片迷離的色塊。
闕恆遠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被否決的企劃。他突然不想再改了。
他點開群組,輸入了幾個字:
「雨好大。」
「今晚聚餐別取消,我有個想法想跟妳們說。」
「我去接妳們。」
這是一個大膽的決定。
在這種風雨交加的傍晚,從信義區開車去接分佈在各處的四個女孩,絕對是場交通惡夢。
但他現在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充滿否定與傲慢的隔間裡。
他想見到她們,想聞到她們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與生活氣息,想確認在這個冷酷的世界裡,他並不是真的孤軍奮鬥。
他起身,拎起外套,不顧後方連柏睿驚訝的目光,逕自走向電梯。
電梯門反射出闕恆遠的臉,那是一張年輕、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堅毅的臉。
他知道,今晚的這場聚會,或許會改變他們五個人的一生。
這不再只是關於一份工作的去留,而是關於他們那份從小到大、在那種巷弄裡共同成長出來的、不可撼動的羈絆。
雨水猛烈地撞擊著大樓的玻璃牆,闕恆遠踏出大廳,撐開傘,步入那片混沌的風雨中。
闕恆遠撐開那把有些吃力的自動傘,狂風夾雜著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皮鞋與褲管。
這場雷陣雨來得極其兇猛,柏油路面上激起陣陣白煙,視線範圍內全是被雨簾遮蔽的模糊霓虹。
他快步走向位於地下停車場的座車,車內裡還殘留著一絲午後悶熱的餘溫,但他顧不得這麼多,立刻發動引擎,冷氣強風對著臉吹,試圖讓剛才在會議室裡累積的躁火冷卻下來。
導航螢幕上,台北市區的道路幾乎全線呈現擁塞的深紅色。
從信義區要先繞去大安區接悅清禾,再到中和接伊凝雪,最後回松山接千慕羽,至於玥映嵐,她今天剛好在中山區的攝影棚收尾。
這條路線在暴雨的台北,簡直是一場耐力賽的試煉。
第一站,是大安區那棟氣派的連鎖咖啡總部大樓。
闕恆遠車子剛靠邊,就看到悅悅清禾縮著肩膀躲在大門的屋簷下。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雪紡襯衫,下半身是合身的西裝褲,左手緊緊抱著公事包,右手正不停地揉著鼻子。
雨水濺濕了她的腳踝,讓她看起來格外的單薄且無助。
闕恆遠按了兩聲喇叭,熟悉的聲音讓悅清禾抬起頭,看清是闕恆遠的車後,那雙原本寫滿疲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顧不得雨大,踩著高跟鞋小跑了過來,拉開車門鑽進副駕駛座,帶進了一股冷冽的雨氣與淡淡的咖啡豆微甜香氣。
「恆遠……你真的來了,我以為你只是說說。」
悅清禾一邊拍著肩膀上的水珠,一邊有些心疼地看著闕恆遠,
「信義區過來一定塞爆了吧?」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又被那個總監刁難了?」
「沒事,習慣了。」
闕恆遠順手從後座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她,
「先把頭髮擦乾,妳鼻炎又犯了吧?藥有帶嗎?」
悅清禾接過毛巾,感受著毛巾上殘留的一種屬於闕恆遠身上才有的那股清爽肥皂味,心頭一暖。
她輕聲應著,低頭擦拭時,長髮垂下遮住了她的側臉,卻遮不住她語氣中的依賴:
「藥帶了,但沒什麼用。」
「剛才霍課長還在群組裡標註我,」
「叫我明天一早交出三套新的贈品企劃案,」
「他說如果做不出來,下禮拜的品牌週我就不用去了……」
說到這裡,悅清禾的聲音帶了一點鼻酸。
闕恆遠伸出手,在狹窄的車廂空間裡,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一瞬間,悅清禾的手有些微顫,卻沒有縮回,反而反手的輕輕回握住闕恆遠的手心。
「別擔心,晚上聚餐完,我陪妳想。」
闕恆遠的聲音低沉有力,給了她最大的安定感。
車子繼續在壅塞的水霧中龜速移動,雨刷機械式地左右擺動,發出悶悶的聲響。
到達中和接伊凝雪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伊凝雪走出影像公司大門時,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紙,黑色的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髮絲濕漉漉地貼在頸間。
她一上車,一言不發地直接靠在後座,雙眼緊閉。
闕恆遠從後視鏡看著她,發現她手腕上還貼著痠痛貼布,那是長期握滑鼠剪輯留下的職業病。
「伊凝雪,喝點熱的。」
闕恆遠遞上一罐剛才在路邊便利商店買的熱拿鐵。
伊凝雪睜開眼,接過罐裝咖啡,指尖與闕恆遠的手指短暫交錯。
她那雙平時冷冽的眸子,在此刻竟透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溫柔,
「冉宜芳那個女人……把整個專案的素材弄丟了,卻叫我今晚找回來。
我直接把備份丟在她桌上就走了。」
「帥氣!」
闕恆遠給了一個簡短的稱讚。
伊凝雪聽完,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是她獨有的放鬆方式。
接完千慕羽和玥映嵐後,五人座的小車裡瞬間熱鬧了起來。
千慕羽一上車就嘰嘰喳喳地抱怨著公關界的虛偽,玥映嵐則在一旁溫和地聽著,不時幫大家遞上濕紙巾。
外面的雨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台北的夜景在雨中顯得扭曲而燦爛。
闕恆遠載著四個女孩,穿梭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中。
雖然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帶著疲憊、帶著對現實的不滿,但這狹小的車室空間,卻成了他們唯一的避風港。
「闕恆遠,我們今天要吃什麼?」
千慕羽趴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湊到闕恆遠耳邊問道。
她的氣息噴在闕恆遠的耳廓,讓他覺得有些癢。
「去那家我們大學常去的熱炒店吧。」
闕恆遠握緊方向盤,眼神堅定地看著前方,
「那裡有練團室。我們先吃飯,吃完……我們去玩音樂。」
「我想把一些東西,用音樂跟妳們說。」
這時候的他們,還不知道「五重奏」這個名字即將從今晚的旋律中誕生。
他們只知道,這份從小到大的愛與羈絆,正因為社會的殘酷,而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緊密且不可分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