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韓先生今日的進度如何？一切還順利嗎？」三三適時切斷了兩人的鬥嘴，將話題帶回正事上。
韓旭見三三與圈圈皆在場，心想或許待會兒便要向朱雀夫人稟報成果，於是如實答道：「計畫出了點岔子，原打算在中有寺前扮成孤兒誘使他們領養，怎料竟撞見了熟人……所幸各位及時給予提示，否則身分恐怕當場就被戳穿了。」
三三頷首應道：「這正是當初設計這座法陣的初衷。由五人協力運行，韓先生坐鎮主導，其餘四位婢女從旁輔助，以便隨時提供必要的支援。今日那些化險為夷的角色設定，我記得是由當時在陣內值班的櫻桃臨時構思的。」韓旭聞言，隨即轉頭向櫻桃致謝；圈圈在一旁見狀，卻是不服氣地小聲嘟噥：「這種小事，換作是我也辦得到……」
「計畫稍有偏差無傷大雅，反正中有寺又不會長腳跑了，往後再尋機會便是。」三三淡然帶過，隨即話鋒一轉：「倒是韓旭先生對下次行動有無建議？或是有哪些地方需要我等配合改善？」
「大家往後直接喚我韓旭即可，總叫先生太見外了。」韓旭沉吟片刻，有些遲疑地開口：「其實……確實有一點。請問這兒是否有男性的軀殼可用？現在這具女孩的身體，實在多有不便，該怎麼說呢……總覺得不太習慣。」
平日處理公務精明幹練的韓旭，此刻因缺乏女性經驗而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半天，竟吐不出半句具體的理由。
「性別當真如此重要嗎？」身為泥偶的三三顯然無法理解韓旭的糾結，她困惑地歪著頭說：「我想想……庫房裡確實有些男泥偶，但都長了鬍子，恐怕很難讓人放鬆戒備，畢竟誰會領養一個滿臉鬍渣的壯漢？對了，我記得還有具『宦官』軀殼，你可要試試？只是萬一身體的秘密被識破，怕是有些難以解釋。」
「人設的部分就包在我身上吧！」剛立了大功的櫻桃意氣風發，自信滿滿地拍了拍那瓷製的胸口，發出「咚」的一聲脆響：「我定能編出一個完美的受難故事。自宮太過刻意，不如說小時候家貧，被迫淨身，這樣更惹人憐憫……」
「不必了！」韓旭嚇得趕緊制止：「我只是隨口提提。況且先前都一起洗過澡了，那具身體的真實性別在對方眼裡早就不是秘密了。」
「一起洗澡？」圈圈冷哼一聲，狐疑地盯著他：「你該不會忘了夫人交託的任務，打算假公濟私吧？」
「絕對沒有！我是被硬拉進去的，當時連眼睛都不敢睜開！」韓旭連忙自清，隨即提議：「對了，說到這個，往後洗澡時能不能找人替我接管身體？我一個大男人替女性軀體沐浴，實在……於理不合。」
「我明白了，你是擔心『見她色美，起心私之』吧？倒是我糊塗了，竟忘了凡人皆有七情六慾。」三三恍然大悟，轉頭看向圈圈：「我記得妳家小妹頗擅長此事，不如請她過來幫忙？」
「大人是指叉叉嗎？」圈圈露出為難的神色，欲言又止地說：「說她『擅長洗澡』……好像不太精確，但也算不上是有什麼問題……」
「那就這麼定了。」三三拍板定案，轉向韓旭道：「還有其他需要支援的地方嗎？」
韓旭思忖片刻，開口道：「應該沒了……對了，還有一個問題，或許與任務無關，但我一直很好奇。」
「請說。」
「呃……是這樣的。」韓旭試著理清思緒，斟酌著如何精確地表達這個宏大且複雜的疑問：「我發現這裡與我的家鄉——地球，簡直如出一轍。有日月更迭，有清風滄海，甚至連蟲鳴草木都一模一樣……這是為什麼？難道這一切是刻意創造出來的嗎？」
「難得你會對世界的起源感興趣，」三三嘴角含笑，悠然應道：「這裡的人所看見的世界，是因為這世界的人『認為』它理應如此。一言以蔽之，即是：『萬法唯心造』。」
……
室內陷入一陣短暫的靜默。韓旭等了一會，見三三始終沒有下文，才驚覺她已經回答完畢，只好尷尬地輕聲追問：「抱歉，我不太明白……能請您再解釋得詳盡些嗎？」
「是我疏忽了，方才所言對你而言或許太過晦澀抽象。」三三略微沉吟，隨即說道：「那我換一種你們世界的語言來說吧——微觀粒子在未被觀察之前，並非處於固定位置，而是以『機率波』的形式，同時並存於多種狀態之中，這便是所謂的『疊加態』。唯有當我們進行『測量』或『觀察』的瞬間，這種狀態才會驟然崩塌，粒子進而選擇一個具體的位置呈現出來。當然，這並非指人類能憑空想像來隨意改寫現實，而是說明了資訊的交換，確實會重構物理系統的展現形式。」
……
「對不起……」韓旭神情僵硬地開口：「我……還是聽不懂。」
圈圈長嘆了一口氣，語帶嘲弄地說：「用我們世界的話解釋，你聽不明白；換成你們世界的語言，你依舊一頭霧水。這足以證明問題不在我們，而在於你的智力。」
「怎麽可能！」韓旭下意識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櫻桃在一旁溫柔地安撫道：「沒關係的，資質平庸不是你的錯。你其實有很多優點呀，像是從不挑食——你看，碗裡的蔬菜都吃得乾乾淨淨的，這不是表現得好棒棒嗎？」
「……多謝妳的讚賞。」韓旭感受到在座婢女們紛紛投來充滿憐憫的目光，不禁脫口而出：「等等，難道妳們全都聽懂了？」
櫻桃理所當然地跟著點頭，圈圈更是冷哼道：「這有什麼難懂的？當真是『夏蟲不可語冰』。」
韓旭仔細一想，倒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圈圈的話雖然刻薄，但她們生於斯長於斯，自然理解此地的法則；而自己不過是來自異界的「夏蟲」，一時無法領悟也算正常。他只能無奈苦笑道：「受教了，我會努力試著理解的。」
櫻桃隨即熱烈鼓掌，興奮地稱讚：「『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你真的好聰明、好有自知之明喔！」
面對櫻桃這種「全肯定式」的鼓勵，韓旭只能在內心無助地哀求：「求求妳別再誇我了……現在這樣聽起來，簡直比被罵還像在嘲諷啊……」
「待你在這兒生活久了，自然會參悟這些法則的運作之道。」三三輕拭口角與指尖，優雅地起身，溫言道：「若無他事，韓旭先生也早些歇息吧，我們明日再見。」語畢，她躬身行禮後翩然離席。
眾婢女隨即開始俐落地收拾餐桌。韓旭站起身，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心中盤算著：「接下來便去洗澡、睡覺……」他望向窗外，中庭一片寂靜，唯有蟲鳴起伏與草木清香縈繞鼻尖。
「若是在以前的世界，這個時間點……我應該還在辦公室加班吧？」韓旭喃喃自語，習慣性地將手伸進褲袋想掏出手機，這才猛然想起，自己並未將那個世界的產物帶來這裡。
「竟忘了手機早已不在身邊……」韓旭神情落寞地看著自己的手掌，隨後抬頭望向四周漆黑寧靜的長廊。在這一片死寂中，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三三大人！三三大人請留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