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婷聽見提議後顯得手足無措,慌亂地搖頭道:「這、這不合適吧!我還是聽媽媽的話,找寺裡的人幫忙……大家都說他們是大好人!」
「寺裡那些人神神叨叨的,聽姊姊的準沒錯,跟著我走吧!放心,我還能把妳賣了不成?」唐蕊說完,不由分說地拉起她就走。在外人眼中,這架勢活脫脫像是人販子在光天化日下拐騙孩童。翟婷的力氣哪比得上唐蕊,只能一邊被拽著踉蹌前行,一邊掙扎著喊道:「男女授受不親!我……我住進姊姊家不合適吧?」
唐蕊腳步猛然一頓,狐疑地瞇起眼,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孩子:「你是男孩子?」翟婷神情篤定地點了點頭。唐蕊不信邪,將這孩子拉過來原地轉了幾圈,嘖嘖稱奇道:「你真的是男孩子?怎麼看都不像啊。這長頭髮、這細皮嫩肉的,還有你腰後繫的這個蝴蝶結……」
「蝴蝶結?」翟婷反手摸了摸後腰的帶子,確實繫了個花結,她遲疑地解釋:「這是因為……」
「算了,不要緊!你年紀還小,就算是男孩子也沒差!」唐蕊索性使出跟孔尚仁學來的摔跤巧勁,雙手一抄,像抱戰利品似地攔腰抱起翟婷,打算直接扛回家。
翟婷嚇得魂飛魄散,扯開嗓門尖叫:「救命啊!」這一聲慘叫頓時引來四面八方的側目,寺內的工作人員與僧侶也紛紛聞聲趕來。
「這是在鬧哪一齣?」為首的是位大媽,她穿著繡有「中有寺」金字的襯衫,手腕上纏著白黃相間的念珠。她撥開人群走了出來,一臉嚴肅地盤問起原委。
路旁候車的行人紛紛指點:「我看這女人一直強行要帶走這孩子,人家孩子拚命反抗,死活不肯跟她走呢!」
烏阿姨上下打量著唐蕊,目光凌厲,隨即轉向翟婷問道:「孩子,你認識這個人嗎?」
翟婷先是木訥地搖了搖頭。烏阿姨見狀,立刻轉頭對身旁的僧人吩咐:「去報警。」同時示意其他人將唐蕊層層圍住。唐蕊哪見過這陣仗,有些手足無措地辯解:「我、我是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所以才想……」
「有什麼話,妳留著跟警察說吧。」烏阿姨冷冷打斷,伸手便要將翟婷拉過來。
「啊!我想起來了!」翟婷見勢頭不對,像是突然開竅一般,急忙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笑臉,對烏阿姨喊道:「這位是唐蕊姊姊啦!我們剛剛在玩捉迷藏,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找到我了。」
「當真?」烏阿姨狐疑地挑起眉毛。
「是真的!」翟婷果斷地點頭,接著煞有其事地補充:「姊姊是警備隊的人,平時最熱心了,我們剛才玩得正開心呢。」唐蕊聽得一愣,正想脫口追問:「你怎麼知道我是……」時,翟婷已主動握住她的手,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她噤聲。
「妳能證明身分嗎?」烏阿姨依然用審視犯人的眼神緊盯著唐蕊。
「當然能!」唐蕊連忙翻開錢包,掏出證件遞了過去。
烏阿姨接過證件仔細端詳,語氣這才稍微緩和:「看來確實是警備隊的人。」
「既然是公職人員,就別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做這種讓人誤會的事!」烏阿姨將證件遞還,隨即變臉似地換上親切的微笑,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交給翟婷:「孩子,你有任何困難,隨時來中有寺找我們。」
翟婷接過名片,只見翠綠色的地藏王背景旁,豎著燙金的「中有寺」三個大字,另一側則印著對方的姓名。她乖巧地點點頭:「謝謝烏阿姨!」
「是烏姊姊。」烏阿姨糾正著,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隨即轉身對圍觀群眾揮了揮手:「沒事了,散了吧!都散了吧!」語畢,便領著僧人與工作人員浩浩蕩蕩地折回寺內。
唐蕊端詳著眼前這個方才還楚楚可憐、此刻卻顯得泰然自若的孩子,腦中不禁浮現先前在斷橋偶遇的那個「百歲老童」,心頭猛地一顫:「這孩子莫非已經待在這好幾十年了?我該不會是領了個《孤兒怨》的主角回家吧?」
待公車站旁只剩下她與翟婷兩人,唐蕊終於忍不住開口探底:「你老實交代,你真的是小孩子嗎?來這裡多久了?還有……你怎麼就知道我是警備隊的?」
翟婷神色悠哉地應道:「我才剛來幾天而已。至於姊姊的身分,不是很明顯嗎?腰間同時配著短劍與魔杖,除非隨時要出任務,否則一般人哪會這副打扮?」
唐蕊低頭看了看腰間的裝束,覺得這解釋倒也合情合理,緊接著追問:「那你誠實告訴我,你究竟幾歲了?關於你媽媽的事,難道全是編的?」
「呼……」翟婷歪著頭想了想,緩緩說道:「我今年十歲。媽媽確實是去海邊了,不過不是這裡的海,而是我家那邊的海。我趁她不在家,偷偷溜進附近的地下城探險,結果……就莫名其妙來到這了。抵達後,山莊附近的人說可以去教會或寺廟暫住,我這才摸到了這裡。」
唐蕊點了點頭,又問:「那你原先的家在哪?」
孩子毫不遲疑地答道:「雲道市,藍瑚鎮,天后街三十一號E室。」
見她答得井井有條、語氣自然,絲毫不像在撒謊,唐蕊心底暗忖:「按這說法,這孩子八成是折在雲道地下城了……現在的小鬼頭真是越發早熟。」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要跟我走嗎?」唐蕊試探性地問。
翟婷回頭望向不遠處的中有寺,客氣地婉拒:「其實我也可以回去找烏阿姨,就不麻煩妳了。」
唐蕊一想起方才烏阿姨那副看犯人的眼神,心裡頓時拉起警報——要是真放這孩子回去,自己「拐帶兒童未遂」的罪名恐怕就坐實了,以後哪還有臉在這一帶混?她一把攥住翟婷的手,豪氣干雲地說:「跟我回家!我就不信我養不起你!」
「真的不用麻煩啦!」翟婷急忙擺手,「我想寺裡一定供得起我吃住的!」
「客氣什麼!公車來了,上車!」唐蕊不由分說地將他一把抱起,塞進了剛進站的公車裡。
翟婷被唐蕊一路拉回了家。下車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棟依傍在小山丘下、緊貼著厚實城牆的老式公寓。這棟四層高的建築外圍繞著一圈粗糙的混凝土牆,鏽跡斑斑的大門上掛著一塊寫有「警備隊宿舍(西牆)」的木牌。
隨唐蕊進院後,翟婷環視四周:門廊邊擺著幾盆長相寒傖、缺乏照料的植栽;遠處是一片晾曬衣物的空地,旁邊設有洗手台與一小方菜圃,幾輛單車與機車凌亂地停靠在鐵閘門邊。
「這就是妳的……」翟婷正要開口,嘴巴卻猛地被唐蕊一把捂住。
唐蕊神色緊張地四處張望,確認周遭空無一人後,半抱半拽地將翟婷帶上二樓。她動作俐落地掏出鑰匙旋開房門,隨即閃身將翟婷推進室內,那模樣簡直像極了偷偷帶寵物回宿舍、深怕被教官抓包的學生。
「這到底是在演哪一齣?」翟婷壓低聲音,一頭霧水地問。
「噓!」唐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神情嚴肅,「小聲點!萬一被人發現……我也不敢保證會出什麼事。」
這倒不全是危言聳聽。唐蕊方才一時心血來潮領養了個「家人」,此刻冷靜下來才想起,自己根本沒考慮過宿舍是否有「限住一人」的鐵律,萬一被發現超額居住,恐怕連她自己都要面臨被勒令搬離的危機。
看著唐蕊那副如臨大敵、欲蓋彌彰的神情,翟婷腦中浮現出一般學校或公司宿舍的嚴苛規矩,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氣。她本想再提一次「我還是回寺裡找烏阿姨吧」,但話到嘴邊又強行嚥了回去——畢竟這話今天說得太多次,再提不僅顯得生分無禮,甚至帶點情緒勒索的味道。
她只能沉默地打量起這處棲身之所。
屋內陰暗且透著股陳腐的悶氣,唐蕊並未急著開燈,而是逕自穿過狹小的客廳,嘩地拉開窗簾與玻璃門。隨著正午的陽光與清新的空氣傾瀉而入,這間公寓的廬山真面目才在翟婷眼前徹底現形。
最先「迎接」翟婷的,是幾隻被穿堂風吹動、索索作響並滾到他腳邊的塑膠垃圾袋。放眼望去,走廊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制服、便衫,甚至還有揉成一團的內衣褲與襪子。椅子和矮櫃上則是一座座由空杯麵桶與洋芋片袋堆疊成的小山。
當翟婷試著往前挪動腳步時,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黑影迅捷地鑽進陰影處——至於為什麼這個世界也會有蟑螂這種生物,她已經無力深究。她僵著臉繼續前行,左手邊是一處開放式廚房,洗手槽內塞滿了乾涸發膩的碗筷,灶台上則結著一層厚厚的陳年油垢。
來到狹小的客廳,沙發上隨意散落著幾本翻開的書。翟婷正好奇地想湊近窺視內容,後領卻猛地被唐蕊一把揪住:「先去洗澡!妳這一身泥土實在太髒了!」
翟婷心中一陣無語,看著滿屋子的狼藉,實在很想回一句:這屋主究竟哪來的底氣嫌別人髒?
就在這拉扯間,唐蕊瞥見翟婷後領處刺著兩個漢字:「諦……」。
翟婷反應極快,瞬間掙脫了她的手,轉過身來掩飾道:「那是這件衣服的品牌標誌。沒想到這世界的造物還原得這麼細緻,連商標都沒落下。浴室是在這邊吧?」
翟婷正要躲進浴室,唐蕊卻大剌剌地跟了進來,隨手按開電燈與抽風機,接著竟旁若無人地開始脫起自己的上衣。
「妳、妳幹什麼!」翟婷嚇得連忙遮住雙眼,轉身想衝出浴室,卻被唐蕊那紮實的身軀擋住了去路。
「洗澡啊!妳發什麼呆?快點把衣服脫了!」
「我自己洗就行了!妳快把衣服穿好出去!」翟婷語氣緊促,急得直跺腳。
「妳知道熱水怎麼開嗎?妳找得到沐浴乳、洗髮精、護髮素跟洗面乳在哪嗎?」
「我自己會研究!快出去!」
「我偏不!」唐蕊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讓妳一個人待著,天知道妳會把浴室搞成什麼鬼樣子?」
說罷,唐蕊不由分說地動手剝起翟婷的上衣。翟婷緊閉雙眼,根本不敢張望,只能任憑對方擺佈。
「看吧!我就說女人的直覺不會錯!」唐蕊得意地大喊,「明明就是個女孩子,剛才在那裝什麼男孩子呢?」
水霧瀰漫的浴室內,隨即傳出嘩啦啦的蓮蓬頭水聲,以及翟婷羞惱交加、反覆確認的詢問:「洗完了沒?到底洗完了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