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隨意搜尋近期新書時,發現了《其中一句是謊言》這本今年1月底出版的韓國小說,作者是金愛爛。
一邊想著作者的中譯名好特別啊,一邊搜尋她的作品,臺灣有出版而且圖書館能借到的,有以下這4本短篇,據說除了《奔跑吧!爸爸》,其他3本都已絕版。
《奔跑吧!爸爸》《垂涎三尺:說不出口的沉悶與孤單,就這樣不自覺地嚥下》
《外面是夏天》
《飛機雲》
臺灣從2019年陸續出版這4本書,但實際上1980年生的金愛爛從2003年就開始發表作品,2005年出版《奔跑吧!爸爸》 。
講了那麼多,就是覺得我也太晚才發現這位作者了吧~~尤其讀完她的作品之後,感受到她冷靜的說故事能力,能在一個短篇裡面把故事說的這麼完整又好看,還能在結尾給讀者帶來一個重擊,就更覺得相見恨晚。

我從《外面是夏天》開始讀。7個短篇,聚焦在各種失去,每一篇的主題都非常不一樣,不會有在讀類似故事的感覺;每一篇會需要一點時間思考,大概讀到中後段才能慢慢理解作者想表達的人生百態。喜歡<盧燦成與伊凡>、<風景的作用>、<您想去哪裡呢>。
❝想起手機裡的訃文,腦海中浮現玻璃球裡的冬天。想像著球內飄著白雪,球外卻是完全夏天的時差。⋯⋯在回韓國的六個小時飛行時間裡,決定什麼都先不要想,為了順利入睡而緩緩呼吸,但不知是氣體還是液體突然慢慢湧上心頭,我嚥了口唾沫,沉著地把那個東西壓下去。然後在心裡自言自語,「我從沒有奢望過免費得到什麼。」在飛機轟隆隆的噪音中,我聽到了有人對我喊「Double fault」的聲音。❞

然後是《奔跑吧!爸爸》。最喜歡也最驚豔的一本,尤其<奔跑吧!爸爸>這篇。第一次看到把爸爸當主要的敘事對象卻又不只是那樣的敘事對象。講白一點,對我來說就是小說裡展現了各種沒出息的爸爸,但通篇沒提到沒出息三個字更沒提到沒出息帶來的任何一點家庭傷害。書尾附上的評論寫到金愛爛筆下的爸爸:「並非生物學起源的父親,而是我潛意識徵兆層面上的父親。我們可以說在這裡出現了與父親相關的新表現手法。」真的是再貼切不過了(這甚至是20年前的作品)。
用奔跑來形容那個在主角「我」的想像裡拋家棄子的爸爸,作者描寫的超有畫面:「我望著天花板,將我所想像的爸爸的身影一一回想了一遍。穿過福岡,越過婆羅洲,跑向格林威治天文臺的爸爸。繞過獅身人面像的腳背,經過帝國大廈,正在爬瓜達拉馬山脈的爸爸。微笑著飛奔的爸爸。喜歡奔跑的爸爸。我突然發覺,原來爸爸一直都是在刺眼的陽光下奔跑。長久以來,我都給爸爸穿上了夜光短褲,給他穿上了鞋底柔軟的運動鞋,還給他穿上了透氣性良好的運動衫,為他想像了奔跑所需要的所有裝備。可奇怪的是,我竟然沒有想到要給他戴副墨鏡。我未曾想到,就算爸爸是這個世上最微不足道最落魄的人—儘管是那種人,也會和大家感到相同的疼痛,同樣會喜歡大家都喜歡的。所以,爸爸在我想像他的十幾年間,在不停奔跑的期間,一直都感到了眼疼,感到了刺眼吧。於是我決定在今晚給爸爸戴上墨鏡。」
戴上墨鏡的爸爸可以跑得更快吧😎

《垂涎三尺:說不出口的沉悶與孤單,就這樣不自覺地嚥下》有8個短篇,大多在講韓國青年在都市生活與就業的難處。讀完《奔跑吧!爸爸》再讀這本,少了一點驚喜,沒有被打到。

《飛機雲》在韓文中和「非幸運」一樣寫成비행운,說的正是書裡8個短篇的主角窘境,生活好像剛有了一點盼望,轉瞬又陷入不幸的循環裡。讀到這一本,依然覺得作者的文字很迷人,說故事能力完全沒有呈現出不同時期創作的落差,甚至也沒有因為譯者不同讓我感受到有什麼文字使用上的差異性,特別喜歡<你的夏天怎麼樣>這篇。

一次補齊4本金愛爛,太喜歡了。
金愛爛之旅的最後一站是《其中一句是謊言》。

讀這本讀到後面真是哭鼠了(;´༎ຶД༎ຶ`)(;´༎ຶД༎ຶ`)(;´༎ຶД༎ຶ`) 上次看書看到一直不自覺掉淚是小川糸的《獅子的點心》,那是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不需要影像,只是看文字也會看到哭到停不下來的程度。第二次是這本《其中一句是謊言》。
《其中一句是謊言》的主角是三個高中生。故事從高二班導師設計的一場自我介紹遊戲開始:「請用五句話介紹自己,不過其中一句必須是謊言。」當同學們透過提問與推理試圖找出那句謊言時,他們也在無形中定義了彼此的樣子。耐人尋味的是,表面上,這個遊戲是要找出謊言,但實際上,是要說出「不管跟誰說都沒差」的真話。
故事前半段其實一度分不清誰才是主要角色,只隱約感受到主角們與父母之間盤根錯節的情感牽繫——那些不知道能跟誰說、說不出口的家庭傷痛,以及屬於高中生的敏感與孤獨。直到故事推進,三條人生軌跡兜兜轉轉繞在了一起,才逐漸看清他們心裡真正想說、卻始終無法啟齒的祕密。
特別喜歡後半段幾場角色之間的對話。作者真的太會寫了,完全不需要描寫什麼特殊事件,僅靠對話的語氣與細微停頓,就能讓人深刻感受到角色的情緒,讀著讀著,主角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
分享哭得最慘的一段 (;´༎ຶД༎ຶ`):
「沒有啦,告別式上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去到那裡,自然就會想起妳,畢竟我也經歷過嘛。雖然不是直接接到消息,跟他也不是特別要好,可我就是想去一趟。所以那天從美術補習班下課後,我瞞著爸爸自已悄悄去了。他看到我有些驚訝。我對著遺照行禮,和他互相鞠躬,結果不知怎地,內心突然湧上一股奇妙的感覺。也許是有所察覺吧,他先握住了我的手。我明明一直都極力避免與人肢體接觸,可是那一刻,卻怎麼也無法撥開他的手。他作為喪主,很有禮貌地向我道謝,然後擺出像大人一樣的表情對我說:『謝謝妳來。』我原本猶豫是否該向他道歉,最後還是說了,可是細想,那並不是一個合適的道歉。畢竟在那種場合,我怎麼能說『抱歉,我沒預見你爸爸的死』這種話,對吧?嗯?妳問我這是什麼?就是發生了一些事。我看見了什麼,卻裝作沒看見,對他說了謊⋯其實那天,我握住他爸爸的手時,眼前有變得一片模糊,但是看見他那張臉,我無法說出真話,因為他看著我的眼神實在太悲傷了。弔唁完,走出靈堂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久違地聞到醫院的氣味,我又想起了妳,想起我以前照顧妳時常常對妳沒耐心。有天餵妳吃飯時,還對妳吼了一聲,然後衝出病房,妳還記得嗎?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那天妳尖銳的話語和責備讓我很受傷。當時我每天都不能和朋友出去玩,只能待在醫院,所以覺得很窒息。可是即使這樣,不到十分鐘,我還是回去找妳,因為總不能讓妳挨餓,妳得吃飯才能吃藥。擦去臉上的淚痕走回病房時,我感覺妳知道我有哭過,但妳還是若無其事地拿起鼻管,那時妳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忘不掉——不像是全然接受,也不像是徹底拒絕我的幫助,那是一張空空的臉,不像以前那麼喜歡自己的臉,彷彿已經把人生看透,又彷彿是停止理解一切。」
「⋯⋯」
「很抱歉讓妳露出那樣的表情。」

還有結尾這段,以主角的視角回望人生,也是作者自己對於人生的理解吧。
❝然而,人生終究與故事不同,隨時都有可能突然靠近,狠很賞我們一記耳光。紙被撕爛,鉛筆被奪走,都是常有之事。誰離家後徹底脫胎換骨再回來的故事志宇聽多了,卻從不相信那樣的結局。他也會投入在某人因耀眼才華而離開家鄉、因才華而獲救的故事,並且為主角加油,卻也從沒覺得那會是自己的故事。志宇更傾向那種歷經無數次錯誤之後,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的故事——或者告訴他,即便不是什麼人物也無所謂的故事。離開、變化、回來,以及在那之間發生的諸多成長。但是在現實裡,我們大多只是一成不愛地回去而已,而且要過上很久很久才會恍然發現,原來自己某個部分已經悄然改變,就像人生指南針裡的指針,偶爾會朝向未知的磁性輕輕顫動。這算不算成長?即使要花上很長時間,且幾乎看不出痕跡的變化也算是成長嗎?或者甚至,「毫無變化」也算成長?志宇認為「是的」,只是可能需要另一個名字。他覺得自己必須把這一路上的經歷,包括失望與屈辱,全部都記錄下來,然後要給在另一個世界獨自忍受孤單與害怕時光的媽媽和龍植看,就像小時候媽媽總是對著他表演——在攤開的繪本前,用一隻拇指按在年幼的志宇眉毛上說:「陽光出來了!」「白天誕生了!」無論同樣的故事重複多少回,媽媽都會假裝是初次講述般,用高的音調朗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