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九年春,南京下關碼頭的江風吹得人清醒而振奮,長江水滾滾東去,輪船汽笛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促這個古老的城市跟上新時代。太平天國的遺跡還在:天王府的殘垣斷壁已被湘軍燒成灰,城牆上還留著彈孔,街巷裡偶爾能聽見老人低聲說「長毛當年如何如何」。但商路已復甦,招商局的輪船停靠碼頭,洋行買辦、湖廣商人、江浙地主絡繹不絕。阿六看中這塊風水寶地,決定開第三間分店——福記號南京分店。
阿六這次沒親自去南京。他斷腿痛得厲害,長途顛簸受不了,就派小四帶著文生、小福、阿牛四人先去打前站。他們坐招商局的輪船,從上海直達下關,花了三天三夜。阿六在松江給他們寫了封長信:「南京是老地方,當年天京繁華,如今廢墟新生。你們記住:貨要真,價要實,人要誠。別提太平舊事,別惹官府,別貪小便宜。俺斷腿,不能去,但俺的心跟著你們。店開了,俺再去。開店那天,記得請戲班子唱《天仙配》,俺在上海聽著也高興。」
小四他們到南京後,先在下關碼頭附近租了三間門面,花了九百兩銀子買下,後院有倉庫,能停小船卸貨。他們花一個月修繕:前廳三間,一間專賣土產絲綢茶葉杭繡湖筆,一間專賣洋布煤油燈火柴機器零件,一間賣雜貨洋糖餅乾香皂英國巧克力;後院倉庫堆貨,旁邊蓋了四間小房給夥計住,還留出一塊空地種菜養雞。門匾還是請南京城裡有名的書法先生寫「福記號南京分店」,下面小字「誠信經營,童叟無欺」。阿六從上海運來一批貨:兩百匹上等洋布、八十箱煤油、三百包火柴、五十台小型織布機零件、二十台煤油發動機、五十斤龍井碧螺春、三十斤杭白菊茶、十箱英國餅乾巧克力糖、五十塊香皂、二十箱招商局輪船運來的洋釘鐵器。開店前一天,阿六終於親自來了。他坐招商局的輪船,從上海到南京,花了四天。船上他躺在艙房,斷腿墊著棉被,翠花和小蘭陪著。小蘭九歲,已會讀報紙,船上讀《申報》給爹爹聽:「爹爹,報上說李中堂要辦招商局,輪船運貨快又穩。」阿六笑:「蘭兒,將來爹爹也要買艘小輪船,自己運貨。」小蘭眼睛亮:「爹爹,俺也要坐輪船!俺要當船老闆!」翠花握著他的手:「六哥,南京是老地方,你心裡難受嗎?」阿六搖頭:「難受過了。現在俺是商人,不是長毛。俺來南京,是掙錢,不是回夢。俺要讓南京人知道,福記號的貨最好,福六老闆最實在。」
到南京那天,阿六拄拐杖下船,小四他們早早在碼頭接。阿六看著殘破的城牆、江邊的輪船、熙熙攘攘的買辦商人,心裡五味雜陳。他沒去天王府舊址,只讓小四帶他去新店。開店儀式簡單但熱鬧:請了南京城裡最好的戲班子唱堂會,從早唱到晚,唱《天仙配》、唱《穆桂英掛帥》,唱到「夫妻雙雙把家還」時,阿六坐在門口的太師椅上,眼圈紅了,摸著斷腿,低聲:「俺也把家還了……從金田村到大渡河,再到南京,俺終於把家還了。」他擺了十二桌酒席,請來下關碼頭的船老闆、江寧府的鄉紳、招商局的買辦、怡和太古的代理人、附近村長、老顧客、甚至幾個當年幫他養傷的老農夫。阿六笑著招呼:「各位大爺,福記號南京分店開張了!今天買貨打九五折,買機器送安裝教使用!小孩子買東西,俺再送一顆英國糖!來來來,先喝碗龍井!」客人絡繹不絕,有人買絲綢送禮,有人買洋布做衣,有人買煤油燈夜讀,有人買織布機開作坊,有人買糖給孩子,生意火爆得超乎想像。戲班子唱完,阿六讓小四放鞭炮,鞭炮聲響徹下關碼頭,連對岸的船夫都探頭看:「那是福六老闆開店,熱鬧!」
南京分店開張後,阿六把松江店交給文生管,碼頭老店小石頭管,自己常駐南京。他雇了四個新夥計:兩個識字的記賬,兩個力氣大的搬貨。他親自教:「南京不比上海,這裡官多、紳士多、規矩多。你們記住:別惹官府,別貪官錢,別欺負窮人。俺斷腿,但俺的信譽不能斷。」生意很快上軌道:南京周邊缺機器織布、缺煤油發動機、缺洋布,福記號成了首選。阿六跟招商局簽了小合同,幫他們賣輪船零件、賣煤油發動機給江邊小碼頭。半年內,南京分店月進六百兩,三店總計近兩千兩。
同治九年冬,阿六的財富突破五萬兩。他在南京下關買了座大宅院,六進深,帶花園、前廳掛「福記堂」匾,後院種桂花、養魚、種菜、養雞鴨,還有個小戲台,讓家人唱戲解悶。翠花搬進新宅,穿綢緞旗袍,頭戴金釵玉鐲。小蘭九歲,已會寫信、算複利、管小賬,私塾先生說:「這丫頭是女中豪傑,將來能當女掌櫃。」阿六給小石頭、阿牛、小四、文生每人分一千兩,讓他們各自擴店:小石頭在碼頭開第二間布莊,阿牛在松江開鐵器分店,小四在青浦開茶肆分店,文生在松江開機器零件專賣店。阿六說:「俺們一起發財。俺斷腿,但俺們的路一起走。俺給你們本錢、給你們店,你們給俺誠心、給俺未來。」
這年,阿六資助南京下關的孤兒院,捐了五百兩銀子蓋房、買書、請先生,讓孩子讀書識字。他還捐了三百兩修下關碼頭的石階,讓挑夫走得穩;捐了兩百兩給南京城裡的窮人修祠堂,讓老人有地方祭祖。南京人說:「福六老闆是真善人,從斷腿乞丐變成大富商,還不忘本。」阿六聽了,只笑:「俺不是善人,俺是命硬的人。俺活下來了,就想讓別人也活得好點。俺斷腿,但俺站得住,站得越高,越想拉別人一把。」
夜裡,阿六坐在新宅的花園桂花樹下,斷腿伸直,摸著銀票,看著長江月色。翠花披衣出來,坐在旁邊:「六哥,你現在富甲一方了,還想啥?」阿六低聲:「想金田村的老榕樹,想翼王的詩,想馮雲山當年的憂慮,想當年喊的公有……現在俺懂了,公有不是喊出來的,是掙出來的,一家一戶掙出來的。俺斷腿,但俺掙出了自己的太平,也掙出了身邊人的太平。」
翠花握住他的手:「六哥,夠了嗎?」阿六笑:「夠了。俺現在有家、有店、有夥計、有孩子、有銀子、有名聲。俺斷腿,但俺活得開心。俺這輩子,值了。」
長江水聲滾滾,月光照在他斷腿上,也照在他堆滿銀子的宅院裡。他笑著對翠花說:「婆娘,明年俺們帶小蘭去杭州看西湖,去蘇州看園子,去北京看故宮。俺要讓孩子知道:爹爹當年斷腿爬出來,現在能帶你們看天下。」
翠花靠在他肩上:「六哥,俺們一起看。」小蘭從屋裡跑出來,抱著爹爹的腿:「爹爹,俺也要去!俺要坐輪船!」阿六抱起她,斷腿微微發痛,但他笑得像個孩子:「好,一起去!爹爹命硬,俺們一家都硬!」
桂花香飄滿院,月光如水。阿六望著長江,笑聲在夜裡傳開,像當年金田村土台上的那聲「共享太平」,卻更溫暖、更踏實、更開心。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