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春,福記號的生意已從碼頭村的小攤,擴到周邊三個村鎮,甚至有鄉民專門坐船過江來買貨。阿六不再只守著碼頭一隅,他開始讓小石頭和阿牛輪流推車去附近鄉鎮擺攤賣貨。小四則專門負責進貨,每隔十天就坐驢車去松江、嘉定、青浦、昆山收絲綢、茶葉、棉花、湖筆、杭繡、南京雲錦、蘇州扇子,再拉回上海賣給怡和洋行和其他幾家小洋行。阿六自己坐鎮碼頭鋪面,算總賬、談生意、招呼大客戶。翠花管家務,小蘭已五歲,開始跟私塾先生學認字,每天放學回來,會在阿六膝上念「人之初,性本善」,小手還會幫忙撥算盤珠子,逗得阿六哈哈笑,斷腿的痛似乎都輕了些。
鋪面已擴成五間小屋連在一起,前三間賣貨,後兩間當倉庫和住處。門口掛的煤油燈換成兩盞,一盞寫「福記號」,一盞寫「洋貨土產,價廉物美」。阿六還請了個會寫字的落魄秀才,花五十文錢在門匾上寫了「福記號」三個大字,下面小字「誠信經營,童叟無欺」。村裡人路過都說:「福六老闆發了,生意做得像模像樣。」連鄉紳劉老爺的管家都來買煤油燈,說:「福六,你這燈亮堂,俺家夜裡讀書方便多了。」阿六笑著打九折,管家回去一說,劉老爺還誇:「這跛子會做人。」阿六聽了,只低頭算賬,心想:會做人比會打仗難,但俺現在學會了。
這年生意好得嚇人。絲綢、茶葉賣得快,洋布、煤油燈、火柴供不應求。阿六每月進賬已穩定在三百兩以上,扣掉工錢、房租、運費、稅錢,還能剩下一百五六十兩。他把錢分成三份:一份埋缸底當本錢,一份買地蓋房,一份存起來備急用。翠花勸他:「六哥,咱們現在不缺錢了,你別太苦自己。斷腿本來就痛,別再熬夜算賬了。」阿六笑:「不苦怎麼富?俺斷腿,但俺的手還能算盤,腦子還能轉。等小蘭長大,俺要送她去上海最好的學堂讀書,讓她識洋文、算洋賬。」翠花聽了,眼裡有淚,抱著小蘭進屋。晚上,阿六躺在床上,聽著翠花和小蘭的呼吸聲,心裡暖烘烘的。他想:當年金田村喊公有,現在俺只想自家公有——有飯吃,有衣穿,有家人在身邊,有夥計們跟著俺一起吃飽。可好日子沒持續多久,競爭來了。
先是碼頭邊另一家雜貨鋪「順發號」的掌櫃李四。李四四十多歲,原是清軍綠營小頭目,戰後退役,靠當年抄沒太平軍的關係,從官府拿了點舊貨,開了鋪子。他賣的貨跟阿六差不多,但價錢壓得更低——因為他背後有鄉紳撐腰,稅錢少交,進貨也走官道便宜。李四看福記號生意紅火,就開始針對阿六:先是派人散話,說「福六是長毛餘孽,斷腿是打仗留下的,買他的貨會倒霉」;後來直接在碼頭攔客人,說「去福記號幹啥?俺這兒便宜兩成,還送東西」;甚至讓手下在福記號門口潑髒水,說是「長毛的血腥味還沒散」。
阿六起初不理,笑著對客人說:「李掌櫃價低,俺價實。買東西看品質,看人品。俺的貨是自己親手挑的,不偷工減料。」但李四不罷休,有天晚上派兩個混混去福記號鬧事,砸了兩盞煤油燈,還搶走一箱火柴和幾匹布。阿六拄拐杖出來,斷腿一跛一跛地擋在門口,聲音不大卻冷:「李四,生意是生意,砸鋪子是斷人飯碗。俺不怕事,但俺斷腿,俺記仇。」混混們見他不怕,愣了愣,罵了幾句髒話走了。
第二天,李四親自來,帶著兩個打手,笑嘻嘻地說:「福六,碼頭就這麼大,你生意做得太大,擋了俺的路。讓讓路,俺每月給你十兩銀子,你關門走人。」阿六坐在櫃檯後,算盤啪啪響,頭也不抬:「李掌櫃,俺的路是自己斷腿爬出來的,不是讓出來的。十兩銀子?俺一天賺的都不止。」李四臉色一沉:「你不識好歹。俺背後有人。」阿六抬頭,看著他:「俺背後也有人——上帝、翼王、金田村的兄弟。他們沒了,但俺還活著。俺命硬,你動俺試試。」李四氣得臉紅脖子粗,甩袖子走了。
沒過三天,麻煩來了。鄉紳劉老爺派人傳話:福記號欠稅不交,限三日補齊,否則封鋪。阿六查賬,稅錢早交了,卻被「多報」了三倍。他知道這是李四在背後搞鬼,找了鄉紳壓他。阿六沒慌。他拄拐杖去衙門,找了個認識的書吏,花了五兩銀子打聽清楚:劉老爺的侄子在縣衙當差,李四送了禮,衙門就幫忙壓人。
阿六回來後,沒哭沒鬧,連夜讓小石頭寫了封信,託王船老闆帶去怡和洋行的陳三。信裡寫得簡單:「陳先生,李四聯合鄉紳壓稅,福記號是怡和合作夥伴,稅錢早交,卻被多報三倍。求救。」
第二天,陳三帶著洋行的大班約翰·麥克唐納親自來了。約翰是個大鬍子英國人,會說半吊子廣東話。他進了衙門,直截了當對縣太爺說:「福記號是怡和的合作夥伴,稅錢我們幫他交。你們多報稅,是欺負我們洋行生意。怡和在上海有勢力,你們想清楚。」縣太爺嚇了一跳,洋人在上海勢大,誰敢得罪?當場撤了封鋪令,還退了多收的稅錢,並罰了李四五十兩銀子當「擾亂市井」。
李四聽說後,臉色鐵青,卻不敢再動。他知道,動福六就是動怡和洋行,動洋行就是動洋槍洋炮。他只能暗地裡咬牙,表面上笑著跟阿六打招呼:「福六,誤會,誤會。下次俺請你喝酒。」阿六笑笑:「李掌櫃,生意競爭正常,砸鋪子就不正常了。下次再來,俺還賣你便宜貨。」
這場危機化解後,阿六的生意反而更火。鄉民聽說連鄉紳都拿他沒辦法,洋行還護著他,就更願意來買。福記號的貨架越擺越多,從五張桌子變成七張,後院倉庫也堆滿了絲綢、茶葉、洋布。阿六這年賺了近兩千兩銀子。他把錢拿出來,一部分買了塊更大的地,蓋了五間大瓦房;一部分存起來,準備開第二間分店;一部分給小石頭、阿牛、小四每人五十兩,說:「兄弟們,俺們一起發財。俺斷腿,但俺們一起站得穩。」
夜裡,阿六坐在新蓋的瓦房門口,斷腿伸直,摸著銀票,看著江面船燈,低聲:「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但老子現在,是靠自己和夥計們活著。競爭來了,危機來了,老子還站得住。」
翠花從屋裡出來,披件衣裳給他:「六哥,別坐太久,腿會痛。」阿六笑:「痛也得坐。痛著痛著,就富了。」小蘭跑出來,抱著阿六的腿:「爹爹,明天教我算賬!」阿六摸摸她的頭:「好,爹爹教你。算賬比打仗難,但爹爹會讓你算得比爹爹好。」
他望著江面,船燈搖曳,心想:太平夢碎了,但日子還得過。俺斷腿,但俺站得住,站得越久,站得越高。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