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八年秋,上海的秋風已帶著絲絲海腥與煤煙味,黃浦江面上的輪船越來越多,黑煙滾滾,汽笛聲此起彼伏,像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朝廷的洋務運動從紙上落到實處:江南製造局在高昌廟開工,日夜叮叮噹噹鑄炮造船;輪船招商局在碼頭邊建了新棧房,招募買辦、水手、機器師;李鴻章、曾國藩、左宗棠等大員頻頻上書,說「師夷長技以制夷」,洋槍洋炮、機器織布、火輪船的傳聞傳遍大街小巷。鄉下人議論紛紛:「朝廷終於不閉關了,可惜太平天國沒等到這一天。」阿六聽說這些事,只笑笑,對小石頭說:「朝廷醒得晚了點。可俺們這些斷腿的,早醒了。太平夢碎了,俺們得自己造夢。」
福記號的兩間店已穩如磐石。碼頭老店月進五百兩,松江分店月進四百兩,總計近千兩。阿六把錢滾得更快:一部分繼續進貨,一部分買田置產(已擁有松江、上海兩地共三十畝良田,種桑養蠶、種棉織布、雇長工管田),一部分存銀號生息(每月利錢近百兩),一部分擴店、辦學、娶媳婦、資助窮人。他開始計劃開第三間分店——這次選在南京下關碼頭,那裡是長江要衝,太平餘黨雖已清剿,但商路復甦,貨物流通快,南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地主鄉紳對洋貨需求大。
這年最大的變化,是洋務風帶來的機遇與危機並存。洋行越來越多,怡和、太古、旗昌、瓊記、沙遜五家大洋行幾乎壟斷了進出口生意。阿六的優勢本是「土洋結合」:鄉下收的絲綢茶葉棉花便宜又地道,賣給洋行賺差價;洋行的洋布煤油燈火柴機器零件,他再賣給鄉紳地主,賺第二道差價。但危機也來了:大洋行開始自己派買辦下鄉收貨,價錢壓得低,鄉民賣給阿六的貨少了;同時,一些新興的買辦商人崛起,專門替洋行跑腿,搶中間生意。旗昌洋行的買辦老趙最狠,他帶著洋槍隊下鄉,直接從農戶手裡收絲綢茶葉,價錢只比阿六低一成,但給現錢不賒賬,農戶圖方便,就賣給老趙了。阿六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壓力。松江分店的絲綢進貨量掉了三成,茶葉掉了兩成。阿六去鄉下收貨時,農戶抱歉地說:「福六老闆,不是俺不賣給你,是老趙給現錢,俺們等不起。欠稅的日子苦,現錢能救急。」阿六聽了,沒生氣,也沒罵,只點頭:「懂了。俺也得變。」他連夜回上海,找陳三喝酒。陳三已升為怡和的二班,酒過三巡,阿六說:「陳先生,旗昌搶俺的貨,俺怎麼辦?」陳三笑:「福六,你聰明,學洋人啊。別只收貨,學會賣機器。」阿六一愣:「機器?」陳三說:「江南製造局剛造出小火輪,招商局要推廣輪船運貨。你有鄉下關係,有信譽,幫我們賣輪船零件、賣機器織布機、賣煤油發動機,抽成更高。怡和有新一批小型蒸汽機和織布機,從英國進的,你先賣。」
阿六眼睛亮了:「成。俺斷腿,但俺的路還能走。俺賣。」從那天起,阿六開始轉型。他不再只做土產中間商,而是跟怡和簽了代理合約:專門賣怡和的機器零件、小型蒸汽機、織布機、煤油發動機給鄉鎮作坊、地主家、絲廠。他斷腿不能親自下鄉示範,就讓文生和小福帶著樣品去鄉下巡迴:把織布機放在村口廣場,當場演示,一天織的布比手工多十倍;把煤油發動機接上水泵,抽水灌田,一天頂十個壯勞力。鄉民看呆了,紛紛下訂單。阿六給的條件好:先付三成定金,機器到貨再付尾款;壞了包修,包教使用;還派文生去教怎麼操作、怎麼保養。半年內,他賣出十二台小型織布機、八台煤油發動機、三台蒸汽水泵,抽成近兩千兩。
危機也沒少。旗昌的老趙不甘心,聯合幾個買辦商人,在松江散布謠言:「福六賣的機器是洋鬼子騙人的,用了會爆炸,會把人炸飛。」鄉民聽了害怕,訂單少了三成。阿六聽了,沒急。他請了怡和的英國技師約翰親自去松江示範,當場把機器拆開、組裝、開動,燒煤油轉了兩個時辰,一點事沒有。鄉民圍觀,摸著機器嘖嘖稱奇。約翰還用生硬的中文說:「No boom, very good machine。」鄉民笑,謠言不攻自破。老趙氣得跳腳,卻拿他沒辦法——怡和勢大,約翰一開口,縣衙都得給面子。阿六事後給約翰送了兩箱龍井茶,說:「約翰先生,謝謝。俺斷腿,但俺記恩。」約翰拍他肩膀:「福六,你是好商人。」
同治八年冬,阿六的財富突破兩萬兩。他在松江買了座小宅院,五進大房,前廳掛匾「福記堂」,後院種桂花、養魚、種菜、養雞。翠花搬進新宅,穿上綢緞旗袍,頭戴金釵。小蘭八歲,已會寫信、算複利、記流水賬,私塾先生誇她:「這丫頭將來能當女掌櫃。」阿六給小石頭、阿牛、小四每人分了五百兩,讓他們各自開小店:小石頭在碼頭開「石記布莊」,專賣洋布絲綢;阿牛在松江開「牛記鐵器行」,賣農具零件;小四在青浦開「四記茶肆」,賣茶葉兼賣洋糖餅乾。阿六說:「俺們一起發財。俺斷腿,但俺們的路一起走。俺給你們本錢,你們給俺誠心。」
這年,阿六第一次回金田村。他拄拐杖,帶著翠花、小蘭、小石頭,坐輪船回廣西。村裡的老榕樹還在,但土台塌了,黃旗早沒了蹤影。當年的老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只剩幾個老頭認出他:「阿六?你還活著?」阿六跪在老榕樹下,摸著斷腿,哭了:「俺活著……俺命硬……俺掙了錢……俺回來看你們。」他拿出五百兩銀子,捐給村裡修路、修學堂、修祠堂,讓孩子讀書,讓老人有飯吃。他對老頭說:「當年喊公有,沒公有成。但俺現在懂了:公有不是喊出來的,是掙出來的,一家一戶掙出來的。俺斷腿,但俺掙出了自己的太平。」老頭們抹淚:「阿六,你是俺們的福將。」
回上海的輪船上,阿六坐在甲板,看著長江滾滾東流,低聲:「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現在,不只活著,還活得比當年夢裡好。」
翠花靠在他肩上:「六哥,夠了嗎?」阿六搖頭:「還不夠。俺要開第三店、第四店……俺要讓小蘭當女老闆,讓夥計們當東家,讓這世道,多幾個不靠天王、不靠清妖、靠自己站起來的斷腿人。」
江風吹來,輪船汽笛長鳴。阿六笑笑,斷腿微微發痛,但他站得更直了。洋務風起,時代變了,他也變了——從斷腿逃兵,到富商,從夢想公有,到掙出自家太平。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