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七年夏,上海的夏天熱得像蒸籠,黃浦江邊的空氣黏糊糊的,夾雜著魚腥、煤煙、洋行裡飄出的咖啡味、碼頭上烤魚的香氣和遠處船夫燒柴的煙味。太陽一出,江面就像一面滾燙的銅鏡,反射得人睜不開眼。碼頭村的路已被踩得平坦,挑夫的腳步聲、船工的號子聲、婦女的洗衣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市井交響。福記號的生意已穩穩站住腳,不僅碼頭村周邊三個鎮的鄉民都認「福六老闆」的招牌,連松江、嘉定、青浦、昆山的一些小地主、鄉紳管家、甚至南京來的布商都開始派人來進貨。阿六這兩年攢下的銀子,已超過五千兩。他把錢分成四份:一份繼續滾本錢做生意,一份買田置產,一份存起來防老,一份拿出來蓋房、辦學、娶媳婦、資助窮人、修橋鋪路。
這年,阿六決定開第二間分店。他看中了松江府城邊的一處小街,那裡離鄉下絲綢村近,離上海碼頭也不遠,來往客商多,卻還沒什麼大鋪子。阿六親自拄拐杖去看地,帶著小石頭、小四、阿牛三人,花了八百兩銀子買下三間門面,外加後院倉庫和一塊小空地。他讓小四帶著阿牛去松江籌備,小石頭留守碼頭原店,自己則每隔五天坐驢車去松江監督。驢車顛簸,斷腿痛得厲害,但他咬牙忍著,心想:痛也得去,店開了,日子就穩了,夥計們的飯碗就穩了,翠花和小蘭的日子就穩了。
籌備新店花了整整三個月。阿六讓小四去蘇州買木料、磚瓦、瓦片、門窗,請了十幾個匠人修繕門面。他親自設計貨架布局:前廳三間,一間專賣土產絲綢茶葉杭繡,一間專賣洋布煤油燈火柴香皂,一間賣雜貨洋糖英國餅乾湖筆蘇州扇子;後院倉庫堆貨,旁邊蓋了兩間小房給夥計住,還留出一塊空地種菜養雞。門口掛了塊新匾,請了松江城裡有名的書法先生寫「福記號松江分店」,下面小字「誠信為本,價實物美,童叟無欺」。阿六還讓文生(新雇的識字夥計)寫了幾張紅紙對聯:「貨真價實迎四方客,童叟無欺聚八方財」,貼在門柱上。開店前一天,阿六讓小石頭從碼頭運來一批新貨:一百匹上等洋布、五十箱煤油、兩百包火柴、五十斤杭白菊茶、三十斤龍井、二十斤碧螺春、三十斤蘇州絲線、十箱英國餅乾、十罐巧克力糖、五十塊香皂。這些洋糖、洋餅乾在鄉下是稀罕物,一斤賣得比土糖貴三倍。阿六親自檢查每箱貨,摸布料、聞茶香、試火柴,一點不馬虎。他對小四說:「貨不好,砸的是俺的招牌。俺斷腿,但俺的信譽不能斷。」
開店那天,阿六請了松江城裡的戲班子唱堂會,從早唱到晚,還擺了十桌酒席,請來鄉紳、地主、船老闆、洋行買辦、附近村長、老顧客、甚至幾個當年幫他養傷的老農夫。翠花穿了新做的藍布旗袍,頭上戴了朵絹花,小蘭扎了兩個小辮,穿紅裙子,在門口撒糖果。阿六坐在新店門口的太師椅上,斷腿墊著軟墊,笑著招呼客人:「各位大爺,福記號第二分店開張了!今天買貨打九折,熟客再送一包洋糖!小孩子買東西,俺再送一顆英國糖!來來來,先喝碗茶!」客人絡繹不絕,有人買絲綢,有人買洋布,有人買煤油燈,有人買糖給孩子,有人買茶葉送禮,生意熱鬧得像過年。戲班子唱了《天仙配》,唱到「夫妻雙雙把家還」,阿六聽了,眼圈紅了,摸摸斷腿,低聲:「俺也把家還了……從金田村到大渡河,再到這裡,俺終於把家還了。」
新店開張後,阿六把原碼頭店交給小石頭管,自己常駐松江。他雇了兩個新夥計,一個叫小福,十五歲,力氣大,負責搬貨;一個叫文生,十八歲,原是私塾先生家的兒子,識字會算賬,負責記賬。阿六教他們:「記住,貨要真,價要實,人要誠。俺斷腿,但俺的賬從不糊塗。你們學會了,將來俺給你們開分店。」小福點頭如搗蒜:「六叔,俺跟定你了!」文生說:「六叔,俺家窮,謝謝你給俺飯碗。俺會好好學。」阿六笑:「不是俺給,是你們自己掙。俺斷腿爬出來,你們也得爬。爬得高了,俺給你們梯子。」
生意越做越大。阿六發現松江周邊缺好茶葉,他就專門去杭州龍井村收貨;缺上等絲綢,就去蘇州盛澤鎮;缺湖筆,就去湖州善璉鎮;缺洋貨,就多跑怡和、太古、旗昌三家洋行。他開始學會跟洋人砍價,雖然英語只會幾句「good good」「cheap cheap」「no no」「thank you」,但算盤打得快,洋人買辦都服他。怡和的陳三笑他:「福六,你這跛子,比英國會計還精。」阿六回:「俺斷腿,但俺的腦子沒斷。洋先生要賺錢,俺也要賺錢,大家公平。」陳三拍他肩膀:「好,俺給你優先進貨權。下次新貨到,俺先讓你挑。」
這年,阿六給小石頭、阿牛、小四每人娶了媳婦。小石頭娶了碼頭村一個漁女,叫小蓮,溫柔會持家;阿牛娶了松江城邊一個寡婦的閨女,叫翠英,力氣大能幹活;小四娶了翠花的表妹,叫小紅,識字會算賬。阿六給每人五十兩銀子當彩禮,還在松江新店後院蓋了三間小房,讓他們住進去。他擺了三桌酒席,請來親戚朋友,說:「兄弟們,俺們一起從斷腿爬出來,現在一起成家。俺不當天王,但俺當大哥。娶了媳婦,就得護好家。俺給你們房子、給你們工錢、給你們日子,你們給俺誠心、給俺力氣、給俺未來。」
翠花看著家裡越來越熱鬧,也高興。她把小蘭送去松江最好的私塾,學女紅、認字、算術、刺繡、詩詞。小蘭七歲了,聰明伶俐,每天放學回來,會幫阿六撥算盤,念書給爹爹聽。阿六摸著她的頭:「蘭兒,將來爹爹給你找個好人家,不用像爹爹一樣斷腿爬。」小蘭搖頭:「爹爹,俺要像爹爹一樣,自己掙錢,自己站起來。俺不要人家找,俺要自己找!俺要開更大的店,比爹爹還大!」阿六聽了,眼淚掉下來,斷腿的痛似乎都忘了。他抱起小蘭:「好,爹爹等你超俺。」
同治七年冬,阿六第一次把財富超過一萬兩。他買了松江城外十畝好田,雇了長工種桑養蠶;又在上海縣城買了兩間門面,準備開第三間分店。他還資助村裡的私塾,捐了五十兩銀子修繕學堂,讓窮孩子免費讀書;又捐了二十兩給碼頭村修路,讓挑夫走得穩;還捐了十兩給碼頭邊的孤兒院,讓孩子們有飯吃。村裡人說:「福六老闆心善,從長毛變成大善人。」阿六聽了,只笑:「俺不是善人,俺是命硬的人。俺活下來了,就想讓別人也活得好點。俺斷腿,但俺站得住,站得越高,越想拉別人一把。」
夜裡,阿六坐在新店後院的桂花樹下,斷腿伸直,摸著銀票,看著月亮。翠花披衣出來,坐在旁邊:「六哥,你現在是富商了,還想啥?」阿六低聲:「想金田村的老榕樹,想翼王的詩,想馮雲山當年的憂慮,想當年喊的公有……現在俺懂了,公有不是天上掉的,是自己掙的,一文一文掙,一步一步掙。俺斷腿,但俺掙出了自己的太平。」
翠花握住他的手:「六哥,你掙夠了,歇歇吧。」阿六搖頭:「還不夠。俺要讓小蘭讀洋學堂,要讓夥計們有自己的店,要讓翠花穿綢緞,要讓這世道,多幾個像俺一樣命硬的人,站起來。俺不求天下太平,俺只求自家太平,求身邊人太平。」
月光照在他斷腿上,也照在他堆滿銀子的屋裡。他笑笑:「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現在,是靠自己活得更好。」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