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東京。
新宿的雨總帶著一種冷冽的金屬氣息。霓虹燈影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支離破碎,被無數雙行色匆匆的皮鞋踩成斑駁的色塊。
林惜推開「夜上海」爵士酒吧的木門,乾澀的門軸聲扯開了一道細微的歷史罅隙。這間地處深巷、藏於地下的酒吧,是她在東京藝術大學研習聲樂之餘的避風港。這裡昏暗、潮濕,空氣中混合著陳年威士忌與廉價菸草的味道,角落裡堆放著九十年代常見的黑色大音箱,散發著電子元件受熱後的微焦味。她脫下濕透的外套,露出單薄的白襯衫,指尖冰涼地握住那支金屬麥克風。舞台上的燈光慘白,照著她略顯蒼白的臉龐。
此時,酒吧的門再度被推開,一陣寒意夾雜著雨絲湧了進來。
二十歲的三浦陸坐到了吧檯最偏僻的角落。他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那是九十年代特有的寬大輪廓,卻掩不住他身上那種與年紀極不相稱的頹廢與孤絕。他點了一杯山崎威士忌,沒有看舞台,只是低著頭,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酒杯,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乾涸了百年的深井。
林惜在台上調整了呼吸。鋼琴師落下的前奏沙啞而緩慢,並非時下流行的都市民謠,而是一段帶著老上海舞廳特有的、那種近乎自虐的慢四步節奏。
她開了口,唱的是這首在一九九四年的東京街頭,絕不會有人點起的舊曲:
「……消え去った愛を、追い求めても……(即便追尋那,已消逝的愛……)」
日文版的《得不到的愛情》。那是三四十年代風靡遠東的旋律。林惜身為藝大聲樂系的學生,發聲極其精準,卻在唱到那句「我應該放棄這份得不到的愛情」時,音色裡竟帶出了一種如老舊唱針劃過漆盤般的、嘶啞的磨損感。
坐在角落的三浦陸猛地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穿過層層煙霧,定格在林惜身上。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手中的酒杯微微顫抖,冰塊撞擊玻璃,發出清脆而驚悚的聲響。
這首歌。這是一九三二年,他死在蘇州河邊的前一夜,她在百樂門最後一次為他轉身時,樂隊正奏起的背景音。
曲終,林惜走下舞台。她沒有走向後台,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吧檯,停在那個年輕男人的身後。
三浦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在顫抖,卻用了一種極其不標準日文腔的中文輕聲說道:
「這首歌……妳唱得不對。」
林惜的身軀猛然一震。她看著他的後腦勺,那種熟悉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幾乎讓她窒息。她顫著聲回答:「哪裡……不對?」
「曼青唱這首歌的時候,最後一句從不肯唱完。」三浦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眸深處鎖著一段鮮血淋漓的記憶。他看著她,眼眶在一瞬間紅了,「她說,既然是得不到的愛情,又何必唱到圓滿?」
林惜有些尷尬地頓在原地幾秒後才用日文回說:
「大哥你是不是有病?我們才第一次見面說。」
三浦緩過神來才發現講錯話了,急忙回說:
「抱歉!總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
林惜也回說: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曾經見過你的感覺。」
三浦從口袋拿出煙盒,遞給了林惜一支煙說:
「抽菸嗎?我幫你?」
林惜沒有拒絕,順市接過並讓三浦陸幫忙點煙。三浦路幫林惜點完煙後,自己也點了一隻來抽。
吧台帶著桔黃光的燈色,瀰漫著煙霧。三浦陸接著問說:
「你是中國人?來日本做什麼?」
林惜回說:
「台灣人,來留學的,我現在讀東京藝術大學。想說賺點小錢加減生活用,就來酒吧駐唱。」
三浦吞雲吐霧了ㄧ下後接著回說:「幸會,我叫三浦陸,東京大學的學生。你叫什麼名字?」
林惜大方地回說:
「我叫林惜。」
三浦吞了吞口水後帶著不知哪來的自信說道:
「你好美……我們可以交換聯絡方式嗎?」
林惜嘴角笑了笑說:
「你真的病得不輕,大哥。」
林惜故作鎮定地跟吧台的小哥要了一隻筆,然後對三浦說:
「手給我……」
林惜把手機號碼寫在三浦的手上然後輕聲地他耳邊說道:
「記得打給我喔……」
林惜拿起桌上的酒後,搖了搖杯子,喝了幾口後,就又走回台上唱歌了。
三浦面帶微笑的切聲說道:
「還真騷,我喜歡。」
三浦站起身來喝完杯子裡的酒後,轉身離開了酒吧……
(蒙太奇奔跑的轉場)
奔跑,在那一刻真正開始了。
皮鞋叩擊路面的頻率,與一九三二年上海碼頭那場毀滅性的奔逃重疊在一起。
跨過新宿車站外的積水,水花濺起,在她的視線中竟化作了滾燙的焦土與火星。周遭的摩天大樓在飛速後退中開始扭曲、溶解,褪色成了斑駁且佈滿彈孔的石庫門建築。
林惜看見自己的白襯衫在風中獵獵作響,化作了那件暗紅色的絲絨旗袍。右手邊是跳動著彩色訊號的九十年代電子螢幕,播報著日經指數的震盪;左手邊卻是倒塌在血泊裡的百樂門舞廳,門口的霓虹燈斷斷續續地閃著死寂的光。
林惜在車站長階的頂端猛然停住,整個人脫力地跪倒在冷硬的水泥地上。雨水順著髮絲流進領口,冰冷刺骨。三浦陸就站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任由雨水淋透他的額髮,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曼青……這場雨澆不息我對你的愛,你等我夠久了吧!」
林惜抬起頭,看著這張年輕得令人心碎的臉孔。她腦中隱約想起自己前世在一九九四年初秋,在那間陰暗的上海老房子裡,對著鏡子看見的那張佈滿溝壑、早已乾枯如落葉的臉。在那棟洋房裡,她守著他的煙嘴,獨自活過了所有動盪與寂寥。
「你走得那麼乾脆……留下我一個人變老、變醜。」她哽咽著,「你才二十歲……你還是當年的模樣。可我已經在那裡等了你一輩子。等到我老得快要記不起你的眉眼,才獲准來這裡找你。」
三浦緩緩的走在雨中的街道上,手裡握著黑色的雨傘,他的腦中總是浮現著奇怪的記憶……
「對不起,曼青。」他閉上眼,滾燙的淚水沒入冰冷的雨中,「是我貪生,先走了。留妳一個人在這世上受了這麼久的苦。」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