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西行,旌旗蔽日,正向永安地界緩緩開拔。三將軍一路策馬在側,心中不平,口中嘟囔不休。
「二哥留守,俺倒沒甚意見。可為何偏是大哥為先鋒?這也太過兇險了罷,軍師。」
軍師騎在馬上,羽扇輕搖,只淡淡一笑。
「呵呵,三將軍所言,亦不無道理。」
三將軍聽他又是這般含糊,愈發不耐。
「軍師倒是說說,怎的不派俺去?俺去,定一路殺進錦城,那裡還有如今這般多計較!」
軍師聞言大笑。
「哈哈,三將軍氣概過人,真豪傑也。」
笑聲未落,三將軍正欲再辯,軍師卻忽然側目,望向我。
「老將軍說是也不是?」
軍師素喜在人前喚我一聲「老將軍」。我雖已過五旬,但此稱總讓人心中微覺不適。軍營之中,能稱「老」者,多半是戰功赫赫之人,而我向來只奉命行事,未曾統兵決斷。
我略一拱手,答道:
「三將軍智勇兼備,膽氣過人,若以其為先鋒,誠當如是。若真如此,今日或也不必遠行至此。」
三將軍聽得大喜,拍馬笑道:
「是嘛是嘛!俺也去,早就打進去了!」
軍師卻忽然眼光一閃,神色微斂,又轉向我。
「若換作老將軍為先鋒,又當如何?」
我心中微微一愣。
自從從軍以來,我極少獨當一面,多是依令而行,倒也清閒。如今忽被問及如何用兵,一時竟覺新鮮,便凝神思索。
片刻後答道:
「若是在下,當先以勸降為上。凡願降者,保其宗族、守其家產,或可使敵軍自疑,甚或彼此相猜,未戰而先弱其勢。」
軍師輕搖羽扇,點了點頭。
「有理。那麼,如何進軍?」
我續道:
「須先探明關隘守備、兵力分布、糧道所在,並尋可繞行之秘徑。其後以主力牽制正面,另遣奇兵繞後。」
三將軍原本不耐,此時竟也靜靜聽著。
軍師再問:
「主力如何牽制?奇兵又如何繞後?」
我稍作思索,說道:
「主力可由軍師統領,循水路逆流而上,張旗鼓、震軍聲,佯攻白帝、江州,以牽制川中主力。」
「而奇兵則由在下率精銳小隊,循山間秘徑,避開險關,直趨涪城、綿竹。若能斷其與錦城之聯絡,則川中諸城必自亂,其勢可逼降。」
軍師聽罷,嘴角微揚。
「若敵仍不降,又當如何?」
我答道:
「川主素性柔弱,未必敢與我死戰。只需列兵國門,聲威震之;再鼓動城中士族,並請川內已降之將入城說項,多半可成。」
語畢,軍師忽然轉頭,看向三將軍。
「三將軍以為,此策如何?」
三將軍瞪大雙眼,方才還張著的嘴立刻合上,想了半天才道:
「好是好……只是忒麻煩了些,恐怕耗日子。」
軍師聞言大笑,神情愉悅,彷彿忽然得了兩件寶物一般。
「耗些時日,又有何妨?三將軍莫非還有別的顧慮?」
三將軍抓了抓鬍鬚,忽然正色道:
「俺是想,二哥一人守在那邊。北有賊,南有虎,若此戰久拖,兩處若同時起事,咱們怎顧得來?」
話音方落,軍師忽然朗聲大笑。
「哈哈哈!三將軍果然深藏不露,竟還有這等心思。」
三將軍急道:
「俺說真的!不成不成,只留二哥一人,俺這要回去!」
軍師立刻舉扇止之。
「三將軍勿憂。二將軍威震華夏,猶如天神下凡,豈可輕視?若此時折返,反倒要被責你小看於他。」
「況且如今局勢,北賊與南虎互相牽制,尚未敢輕動,可暫安其勢。」
他語氣一轉,又輕聲道:
「再者,二將軍之險,只在於孤。若此戰一成,益州既定,荊、益互為掎角,兩地可相照應,其患自解。」
說罷,他抬頭望向西方群山,羽扇輕搖。
遠處雲霧縹緲,蜀道隱約。
軍師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只要錦城一開,天下之勢,便要換一番模樣了。」
三人並轡而行,邊行邊談。軍師言語不多,卻總能將話局掌於掌中,不動聲色間,話題便由軍旅閒談引至兵略政務。
三將軍雖性情直爽,言語豪放,卻往往一語中的,直指要害;而我亦不敢示弱,凡軍師所問,多能稍加思索,條理答之。
言談往復間,軍師神色愈見欣然,三人竟不覺日影西移。
忽然,軍師勒馬,遙指前方。
「前方便是江州地界。我軍當於此分道而行。我與三將軍走北路,另一路,便有勞老將軍率軍南進。」
我聞言一怔,一時竟未反應過來。
獨領一軍前行,與攻城破陣、臨敵搏殺大不相同。
領軍者須知進退之道,定行軍之路,設糧道轉運,安營設防,亦須安撫百姓,防軍民相擾,諸事紛繁,豈是我一介武夫所能周全?
我正欲開口,軍師卻先一步說道:
「三將軍,此地山川險峻,恐有伏兵。還請將軍先率前軍探路。」
三將軍應聲大笑。
「俺也去瞧瞧,若有埋伏,俺也去替他們破了!」
說罷一夾馬腹,領著數十騎疾馳而去。
待三將軍身影遠去,軍師才緩緩轉向我。
「老將軍。」
我忙拱手:
「軍師,我……」
軍師微微抬手,止住我言語。
「不瞞老將軍,此番守護江陵之任,我本欲推舉於你。」
我又是一驚。
軍師見我神色動盪,語氣轉緩。
「老將軍且莫驚,先聽我說。」
言罷,他翻身下馬,指向不遠處路旁一座小亭。
「且至亭中稍歇。」
我亦隨之下馬,二人步入亭中。山風微動,旌旗在遠處獵獵作響。
軍師望著遠山,忽然說道:
「老將軍至今,尚未看清自身處境。」
我坐於石椅之上,心中疑惑,抬頭望他。
軍師緩緩道:
「此番入川,若大事得成,主公勢必需一人鎮守一方,守其門戶。屆時所任者,必為方面重將,斷非今日帳中一名執戟聽令之臣。」
此言沉重,我卻能明其意。
軍師又續道:
「三將軍雖心思細密,然行事多憑血氣,尚未足以獨鎮一方。若老將軍不出,此任恐落於川中降將之手。」
他微微側目看我。
「若如此,主公豈能安心?」
我默然無語。
軍師又說:
「入川之後,川中舊臣、豪族、士族,皆將聚於主公麾下。若我舊臣之中無人能持重而鎮之,日後不僅政務難理,恐連主公身側之地位,亦要為他人所分。」
他轉過身來,目光凝定。
「數年以來,我觀老將軍為人。謙恭守禮,進退有度,心思縝密,且重信守義。此等儒將,百年難得一見。」
「若能於此時挺身而出,替主公擔此重任,則荊益之間,方能無後顧之憂。」
一席話如雷震耳。
我自從軍以來,不過守信行事,從未敢求高位重權。如今忽聞此任落於己身,心中如何不驚。
軍師似看穿我心思,語氣稍柔:
「單論行兵佈陣,老將軍與二將軍早已不相上下。再加上性情沉穩、待人寬厚,若由你鎮守荊楚,既能北拒賊軍,又可節制江東猛虎,主公定能放心經略天下。」
他稍作停頓,又輕聲道:
「只是二將軍受朝廷封侯,又長年居於主公之側,此職一時難以更動。」
我心中漸漸平定,思緒卻翻湧不止。既思主公未來之局,又思此番入川之策,神思早已飛出亭外。
忽然,軍師又開口:
「此外……還有我一點私心。」
我回過神來,看向他。
「老將軍可知?」
我低頭沉思良久,終於抬頭,試探著說:
「軍師是……要分開主公三兄弟?」
話一出口,軍師雙目頓時一亮。
他忽然起身,整衣拱手,向我深深一禮。
「老將軍真乃我軍中俊才神將。此行萬望珍重,日後還望多多相助。」
我見狀大驚,急忙起身還禮,雙手微微顫抖。
片刻後,軍師再拜,隨即轉身出亭,翻身上馬。
臨行前只道一句:
「南路之軍,便托付老將軍了。」
說罷,策馬而去。
我立於亭前,望著軍師遠去的背影,一時百感交集。
「軍師竟向我行此大禮,要我相助....」
然而軍情在前,容不得多想。
待軍師身影消失於山道之後,我亦翻身上馬,高聲喝令:
「南軍整隊——」
旌旗轉向,兵列如龍。
我深吸一口氣,揮手而下。
「南進!」
——
果不其然。
未及數月,主公、軍師與我三軍齊會錦城之下。城門甫開,川主便親出迎降。旌旗未染血,刀兵未盡出,而一州之地已歸於麾下。
城下軍陣如林,降旗垂地。
軍師策馬至我身側,輕倚鞍前,低聲道:
「那日老將軍所陳之策,實為上善之法;三將軍之策,亦不失為豪勇之舉。只是——」
他微微一笑。
「皆不適主公耳。」
我本欲問:「那又是何法?」
話到唇邊,卻忽然止住。
軍師見我神色,似已明白,輕搖羽扇,笑道:
「此法,便是最適主公之法。」
我默然望向前方。
主公此時已翻身下馬,緩步迎向川主。
川主率諸臣伏拜於道旁,錦城諸門盡開,士民夾道而觀。
主公卻不以勝者自居,反先扶川主起身,執手而語,神色溫然。
軍師忽然低聲一歎。
「只是……」
他頓了一頓。
「折了龍廣,殊為可惜。」
我知他所指,心中亦微微一沉。
若龍廣尚在,今日局面或又不同。只是世事至此,已不可追。
軍師的神情只閃過一絲惋惜,旋即又恢復如常。
我與他並馬而立,望著前方景象。
主公笑迎降主,安撫群臣。
言辭間既不逼迫,也無矜色。
城門之外數萬兵馬列陣如山,卻無半分殺氣;城中百姓亦漸放下惶恐。
此情此景,看似平常,實則當世罕見。
興兵而未明其戰,
臨城而未迫其降,
得其地而不言奪,
納其臣而不示威。
我心中暗自思忖:
縱觀古今史冊,可曾有過如此局面?
良久,我低聲道:
「主公真乃非常之才,幾可與北方賊主並論。」
軍師聽罷,輕笑一聲。
「老將軍好眼力。」
他目光越過重重軍陣,看向那位正與川主並肩入城的身影。
「只是——」
羽扇輕動。
「能看懂此局的人,恐怕不多。」
我環視四周。
兩軍相加,數萬兵士;文武臣將,何止千人。旌旗翻動,人聲如潮。
然而真正看清這一幕的人,又有幾人?
只是,看得越透,便越難抽身。
世人多求明白,而一旦明白,往往已在局中。
身在其局,步步皆險,進退皆關生死。
待他日回首此時,也不知究竟是得,抑或是失。
軍師忽然在一旁低聲道:
「錦城既定,天下之勢,已然改矣。」
語氣平淡,卻似一子落盤。
說罷,他將羽扇收於袖中,輕催坐騎,緩緩向城門而去。
我與他並騎而行,軍陣徐徐入城。城門之內外,人聲雜沓,降旗低垂,百姓夾道而觀。
軍師忽然低聲道:
「今我軍大勝,入城之後,依例必當厚加封賞。」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正與降臣交談的主公。
「只是主公心中,實甚不願。」
我聞言心中微動,正思其意,軍師又續道:
「我軍雖勝,然川中山川險遠,各郡實情,尚未盡在掌握。若此時倉促封賞,日後一旦察得有失,或賞重於功,或功未明而先賞,反倒難以自處,亦對諸將有歉。」
他語聲平穩,如同議事一般,卻又似在試我。
「再者,川中民心方定,舊主新臣雜處。若此時先行大賞,易使人心生驕矜之氣。」
羽扇在袖中輕輕一動。
「久之,或貪而無厭,或挾功自重;功利一旦混淆,賞不當功,則禍端自生。」
說到此處,他忽然側目看我,語氣平淡:
「老將軍以為如何?」
我沉吟片刻,方道:
「軍師所慮甚是。」
「兵未息、民未安,若先論封賞,確易動人心。倒不如先整軍紀,定法度,使上下知所守,待川中局勢明朗,再論功行賞,方為長久之計。」
軍師聞言微微一笑。
「老將軍之見,與我所思,大抵相同。」
他稍稍勒馬,放緩行速,似漫不經心地道:
「老將軍若能為主公一言,主公聞之,必甚慰其心;而群臣聞之,亦得以安其意。」
我聞言心中微震,至此方悟軍師言外之旨。
軍師卻若無其事,抬首望向城樓,低聲道:
「老將軍,稍後入殿之時,若議及封賞之事……」
我默然片刻,拱手道:
「軍師放心。若事關軍國大計,老夫自當據實而言,不敢以私情蔽公議。」
軍師聞言,目光微動,似頗為滿意。
我隨軍而行,抬頭望向那高懸的錦城城樓。
城門洞開,旌旗如林。
此刻,天下大勢,與我一身之際遇,亦似隨此城門洞開之時,悄然轉折,暗換其途。
——
入城之後,主公安撫臣民,接見降臣,整整一日方得片刻清閒。此時夜色已深,宮中燈火寂然,唯內室尚有微光。
主公與軍師對坐,案上溫酒尚熱。
主公忽然笑道:
「今日秤砣,倒是有幾分膽氣。這番話,是你教的麼?」
軍師垂首微笑。
「老將軍思慮周全,臣不過略作點撥而已。」
主公輕哼一聲,將酒杯在指間轉了轉。
稍早大殿之上,主公欲犒賞功臣,並議將城中房舍與田地分封於眾將士與降臣。群臣方欲稱賀,唯有老將軍一人出列,拱手直言。
其言辭激切,竟當庭勸阻。
他言道:國賊未滅,四海未安,此時分封宅地,非但無益,反易亂政。且國之賊患豈止一方,若欲封賞,當待天下既定之日。
又言城中房地,本為百姓之業,理當歸還其主,使其得以安居樂業。民安則願服兵役,民富則可納錢糧,如此方能收川中人心。
殿上群臣聞言,一時盡皆愕然。
主公當時只淡然一笑,未作多言,便將議事暫且壓下。
此刻想來,主公忽然笑道:
「我方才還以為他犯了癡病,竟敢在眾臣之前拂我之意。原來是你這村夫在後頭指點。」
軍師拱手。
「主公見笑。老將軍本就世所少見之儒將。臣縱有言語相激,若其胸中無此見識,也難有今日之舉。」
主公聞言,站起身來,舉杯輕啜一口,似笑非笑。
「倒也正好。」
「他說的,恰是我心中所想。」
「只是這話,偏偏我說不得。」
他望向窗外夜色,語氣淡淡:
「今日倒讓他替我擋了一回。」
說著又笑了笑。
「看來以後,不能再叫他秤砣了。」
軍師聞言微微側目。
「老將軍膽識俱在,又通儒理,確非尋常將領可比。主公若欲另賜名號,倒也——」
主公忽然笑著擺手。
「那便叫他大膽吧。」
軍師手中羽扇微微一頓,神情略顯不適,卻也不便多言,只得含笑稱是。
主公卻似忽然乏了,揮手道:
「夜深了,軍師也該歇息。」
軍師躬身告退,轉身出室。
待房門闔上,主公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村夫,真滑得很。」
他自斟一杯酒,低聲笑道:
「有話不自己說,偏推我家秤砣出來當箭靶。」
說到這裡,他忽然長歎一聲。
「唉,世間正直之人,大抵如此——」
「生來便是讓人利用的。」
他沉默片刻,忽又輕聲補了一句:
「只是……」
酒盞在燈下微微晃動。
「要用,也該歸我用才是。」
主公嘴角微微揚起。
「改日倒要尋個機會,與這村夫算算帳。」
此後數月之間,軍師所料果然不差。
我等舊部之臣,多被分派重任,各鎮要地,統軍掌政。大軍在握,責任日重。
而另一方面,主公於宮中逐漸重用川中降臣,或委以政務,或親近其家族。更納降將之妻為室,示以恩寵。
其用意之深,不言而喻。
新舊勢力並立,朝局漸成微妙之勢。
而軍師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