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三:完美的提線木偶】
「沒關係的。既然生活這麼順利,不拿下來也無所謂吧?」
那天深夜,我在浴室裡放棄了掙扎。看著鏡子裡那張因為拉扯而泛紅、卻依然掛著溫和微笑的臉,我這樣安慰自己。是啊,這張面具給了我夢寐以求的一切,我到底在害怕什麼?
半年後,我正式升任了設計部的主管。
我的薪水翻了倍,社交圈擴張到了我以前無法想像的地步。每個週末,我都在各種飯局與應酬中穿梭,手機裡總是有回不完的訊息。大家都說我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好人」,是職場上的明日之星。
我的女友也對我死心塌地。我們開始討論結婚,婚禮的場地、蜜月的地點、未來的買房計畫,全部都是她一手包辦。
「伊森,你覺得我們把主臥漆成莫蘭迪色系好不好?」她興奮地拿著色卡問我。
我原本想說那種顏色太冷了,我比較喜歡溫暖一點的色調。但我聽見自己用極度寵溺的語氣回答:「妳的眼光總是最好的,只要妳喜歡,我都覺得完美。」
她開心地抱住我。而我的一雙手懸在半空中,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語音助理。我沒有意見、沒有喜惡,我只是在負責輸出她最想聽到的答案。
那種「失去自我」的恐慌感,在我和大學死黨阿建碰面時,達到了頂峰。
阿建是我少數真正交心的朋友,以前我們常在路邊攤喝酒,他聽我抱怨工作,我給他看我新寫的半成品小說。那天,他因為失業加上失戀,約我出來借酒澆愁。
「伊森,我真的覺得自己像個廢物,什麼都做不好……」阿建紅著眼眶,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我想拍拍他的肩膀,想陪他一起罵這個操蛋的世界,甚至想陪他一起喝醉。但我做不到。那張「高情商面具」迅速接管了我的大腦與嘴巴。
我維持著滴水不漏的優雅儀態,用一種理智、溫和且充滿正能量的語氣說著:「阿建,這只是一時的低潮。危機就是轉機,你現在該做的不是自暴自棄,而是重新盤點自己的履歷,感情的事也是強求不來的,你要學會放下……」
阿建愣住了。他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用一種極度陌生的眼神看著我。
「伊森……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阿建勉強擺出一個苦澀的笑,「你講的話都很對,但你聽起來……不像是他。你真的是伊森嗎?」
他沒有讓我請客,丟下幾百塊錢後,轉身走進了夜色裡。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回過我的訊息。我身邊的朋友越來越多,但那個會陪我罵髒話的真朋友,卻覺得我太假而徹底離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
我想哭,但我發現自己連流淚的能力都失去了。面具不允許我展露這種「負面、低情商」的情緒。我的臉頰緊繃著,死死地維持著那抹討喜的微笑,但我心裡那個曾經熱愛寫作、渴望真實交流的靈魂,正在無聲地尖叫、撕裂。
週末,我終於抽空去了安養院。
我請了最好的私人看護,買了最貴的營養品。當我坐在床邊時,中風的父親吃力地轉過頭,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我。
「你……最近……好嗎?看起來……很累?」父親含糊不清地問。
那一刻,我多想撲進他懷裡,告訴他我好累,告訴他我快被這個虛假的自己逼瘋了。但面具卻操控著我的聲帶,發出了最標準的溫馨回覆:「爸,我過得非常好。公司很看重我,我都升主管了,錢的事您完全不用擔心,只要好好養病就好。」
父親看著我那張完美無暇的笑臉。他沒有露出欣慰的表情,只是默默地轉過頭,閉上了眼睛。他感覺不到我的脆弱,也感覺不到我們之間的血脈相連了。我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按時繳費、完美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安養院的。
外面下起了濛濛細雨,一如我推開那間交易所大門的那個夜晚。
我站在雨中,沒有撐傘。我拿出了手機,點開那個名為「創作」的資料夾。裡面依舊空空如也,最後一次修改日期,停留在半年前。
我終於明白,那個有點懦弱、在乎別人眼光,但會為了夢想熬夜敲打鍵盤的伊森,已經死了。
我如願以償地成為了別人眼中完美的存在。我再也不會被老闆罵,不會和伴侶吵架,不會缺少表面的讚美。但我的人生,已經不再屬於我自己了。
我成了這座城市裡,最完美的提線木偶。而提著線的,正是我自己的手。
我仰起頭,任憑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我的心裡正在下著一場絕望的暴雨,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我的臉上,依然掛著那抹無懈可擊的、完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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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完美無瑕』的人生,是你想要的嗎?」
-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