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二:搖搖欲墜的金色枷鎖】
那張被 P 先生稱為「高情商」的面具,觸感出乎意料地冰涼。當我將它貼上臉龐的瞬間,沒有戲劇化的光芒,也沒有痛楚,它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湖面,瞬間消融在我的皮膚紋理之中。
隔天踏進公司時,我剛坐下,Kevin 就走了過來,刻意清了清嗓子。
「早啊,伊森!」Kevin 拍了拍我的隔板,語氣裡充滿了不容拒絕的上位者姿態,「昨天的專案後續我已經發信給經理了。對了,畢竟我現在是副組長,手邊要統籌的事情實在有點多,你等等去幫我跑個腿,把印刷廠的打樣拿回來吧!」
要是以前,我會在心裡把他的祖宗十八代罵個遍,然後默默地接過單子。但今天,一股奇妙的平靜感從臉頰蔓延至全身。我的嘴角自動上揚出一個完美的弧度,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游刃有餘的從容:
「早阿,Kevin。打樣的部分我昨天已經順路確認過,並且直接呈報給經理了。對了,經理剛才在找你,說是你昨晚發的統整信件裡,有幾個數據似乎直接複製了上一季的錯誤。你快去看看吧,需要幫忙隨時說。」
Kevin 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微微張開嘴,似乎想反駁些什麼,但看著我毫無破綻的文句組織,他半個字也擠不出來。他乾嚥了一口唾沫,最後只能硬生生地把話吞回去,轉過身,腳步僵硬地朝經理辦公室走去。
從那天起,辦公室裡的風向悄悄變了。
我發現自己變得無比圓滑。面對別部門的推託,我能笑著把責任四兩撥千斤地擋回去;午休時間,同事們開始喜歡圍在我的座位旁聊天,他們驚訝地發現原來我不只做事牢靠,說話還幽默風趣。
甚至連行銷部剛報到的新人學妹,都會在午休時紅著臉走到我桌旁:「伊森前輩,你中午有空嗎?我想請教一些排版的問題,順便一起吃個飯……」
而我只是溫和地笑著,用最體貼的方式婉拒:「真不巧,中午剛好約了經理談事情。排版的問題妳先整理好,下午我請大家喝咖啡時順便幫妳看。」學妹不僅沒覺得被拒絕,反而滿眼崇拜地回到座位。
不到一個月,經理以「Kevin 屢次犯下低級錯誤,且缺乏團隊溝通能力」為由,將他調離了原職位。而我,則順理成章地接下了副組長的位子,薪水也迎來了久違的大幅調升。
不僅是職場,我的感情生活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和諧。
週末,當女友拿著一份排得密密麻麻的網美咖啡廳與逛街行程表給我時,我原本想說「我這個週末想留點時間寫作」。然而,面具再次接管了我的聲帶。
「這些地方看起來都很棒,我都聽妳的。這陣子冷落妳了,今天我們好好約會吧。」我聽見自己用極度溫柔、寵溺的語氣說著。
女友的眼睛亮了起來,開心地挽住我的手。在她的姊妹淘眼裡,我成了那個「事業有成又百依百順」的滿分男友。升職後的薪水讓我毫不猶豫地繳清了安養院的費用,甚至還幫父親升級了單人病房。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完美。沒有衝突、沒有抱怨、沒有經濟的匱乏。
直到某個深夜,我應酬完回到家。
洗完澡後,我打開筆電,點開那個名為「寫作」的資料夾。游標在空白的 Word 檔上孤獨地閃爍著。我想寫下這個月升職的觀察,想寫些東西,但大腦卻一片空白。
那張面具太盡責了,它為了讓我在社交場合如魚得水,抹平了我所有的情緒稜角。沒有了不甘與委屈,我的文字失去了那種敏銳的痛覺。我盯著螢幕,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這時,手機螢幕亮了,是安養院護理長傳來的訊息: 「伊森先生,款項都收到了。只是令尊這幾天一直看著門口,問你什麼時候會來看他。你下週有空嗎?」
我看了一眼行事曆,下週滿滿的都是跨部門的聚餐與女友安排的國內旅行。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回覆:「護理長辛苦了,這陣子剛升職實在抽不開身,下下週我一定過去,這段時間再麻煩您多費心了。」
按下傳送的瞬間,我看著對話框裡的文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一陣微小的、難以名狀的陌生感掠過心頭。我以前……會用這麼官方、這麼理所當然的語氣,去推遲探望父親的時間嗎?
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逐漸放大。算了,今天太累了,先睡吧。我想著,或許先把面具拿下來,明天大腦就會清醒一點。
我走到浴室,雙手扶著洗手台,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那個男人,嘴角依然掛著那抹無懈可擊、討人喜歡的微笑。
我伸出手,捏住臉頰邊緣的皮膚,用力往外撕拉。
一陣真實的刺痛感傳來。指甲陷進了肉裡,劃出了一道道紅痕,但除了痛楚之外,什麼也沒撕下來。
我愣住了,加大了力道,連呼吸都開始急促,但那張面具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面具,已經拿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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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認得鏡子裡那個微笑的自己嗎?」
-明天開工,大家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