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韻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站在香織的家門口。
那是一棟位在 Sant Gervasi 某條安靜巷弄裡的老公寓,不起眼卻典雅。這正是他在小木屋時,從傭兵的腦海中讀到的畫面,也是那個傳來香織聲音的地方。
這扇門後,會是誰?清水?艾瑞克?還是其他什麼他不想面對的東西?李韻不在乎。只要有那麼一點點可能——香織就在裡面,他就會推門而入。
「小韻——」
那聲音又響起了,輕輕地,一句日文,語尾帶著撒嬌與頑皮的語氣。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他。
香織。
那感覺真實得幾乎可以觸碰。他腦中瘋狂翻轉著那些壓抑不住的念頭——香織是不是還活著?她是不是出事了?如果真的見到她,他應該說些什麼?
香織住在二樓。正當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按門鈴時,門「喀噠」一聲自己開了。他下意識地伸手推門,踩上那段熟悉的樓梯。
「那裡還會留著她的味道嗎……?」
他忍不住這樣想著。
他只去過香織家一次。那次是為了寫報告,香織說她那天狀態不好,不想出門。但當他抵達時,她依然明艷動人,甚至比平常還多了一分柔和與安靜。
「房東還會留著那張聖托里尼的明信片嗎?」
他記得,那次她家牆上只掛著一張明信片——他們在聖托里尼旅行時買的。那張卡片的位置太刻意了,他總懷疑,是香織為了他的到來才特別掛上的。
進門後——
一股熟悉的香味迎面而來。是香織的香袋的味道。她從不擦香水,只有在她靠得很近的時候,才能聞見這樣的氣息。那味道總讓人放鬆、靠近。
他走進玄關,脫下鞋子,放在門邊。
他感覺得到,香織就在這間屋子裡。如果他穿著鞋闖進來,她一定會皺著眉頭教訓他——想到這裡,他的心裡湧上一種又甜又酸的感覺。
香織的家是樓中樓,一進門左手是廚房,右手是餐廳與客廳,入口處有個通往二樓的小樓梯,那裡是她的臥室,他從沒上去過,他不敢。
他只是右轉,走進客廳。
下一秒,他愣住了,整個人像浸進一池溫泉裡,身體發麻,起滿雞皮疙瘩。
一切……都和他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牆上還掛著那張聖托里尼的明信片,旁邊是一張世界地圖。他記得,那天他們指著地圖,開玩笑說下一站要去哪裡。
除了這些,還多了幾個相框。
第一個相框,是聖托里尼的照片。他確信那不是買來的明信片,而是他們在亞尼斯海邊小屋那次拍的——一張小桌子,滿桌食物,遠方是海天一線。那是他們吃早餐的那個清晨。
他甚至彷彿又聽見香織哼著那首《最重要的事》,地中海的海風吹拂在臉上。
第二個相框,是一塊生日蛋糕,蛋糕上用日文寫著:「生日快樂」。他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在杜布羅夫尼克的那天,他跑了半座城市才找到的蛋糕。那天香織笑得比誰都開心。
第三個相框,是一池藍綠交錯的清澈湖水。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十六湖公園。他記得,那天她總是不願意拍照,最後只答應他照一張倒影照。湖面上,是他和她的倒影,她看了才輕輕點頭。
最後一個相框,面朝下,被人覆蓋了。
他毫不遲疑地把它翻過來。
照片裡,是一個穿著套裝、嬌小纖細的女孩,輕輕靠在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孩身上。兩人身後,是一大片綠意盎然的花園與巴塞隆納無垠的藍天。
女孩微笑,男孩神情羞澀。風很大,女孩的髮絲在空中飛舞,卻仍舊那樣端莊優雅。
是他和香織的合照。
李韻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一瞬間癱倒在沙發上。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靜靜地望著那張照片,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突然——
「香織離開後,這間屋子就再也沒人動過了。」
他背後傳來腳步聲。
一名金髮藍眼的外國男子走進他的視線。男子戴著厚重的眼鏡,頭髮亂得像一團鳥窩,身上的西裝皺巴巴、不合身,看起來像是從舊貨堆裡翻出來的。那人說的是英文,聲音低沉沙啞,語氣帶著某種生鏽般的滯澀,像是許久沒開口說話,雖然不友善,卻也不至於令人感到威脅。
照理來說,屋子裡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他應該驚訝的。但李韻只是轉過頭,無力地望向對方,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香織在哪裡。」
他的聲音乾澀、冰冷,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最後一點力氣。
外國男子微微垂下眼睛,沙啞地說:
「香織死了,就死在你懷裡,你不會忘了吧。」
話語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毫無情感地砸進李韻胸口。
不管香織是死是活,都是你們這些人在搞鬼。那一瞬間,心中翻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哀傷、心碎,還有滿溢的怒意。
他的雙手下意識地緊握,指節泛白,指尖冰冷。
這時,空氣微微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羅伯特的聲音低低在李韻腦海中響起,沙啞中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哽咽,像是用了極大力氣才問出口。
這句話讓李韻愣住了,然後徹底卸下心防:
「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