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
2026年金球獎最佳男配角
2026年英國影藝學院獎最佳非英語片2026年奧斯卡獎最佳影片、國際影片、導演、女主角、女配角、男配角等9項入圍
女主角諾拉(Nora)小時候,父母時常爭吵,最終父親古斯塔夫離家,留下妻子與一雙女兒,一去經年,音訊全無。母親病倒,由女兒照料。母親死後,父親突然出現;女兒經濟不寬裕,打算把百年祖厝賣掉,卻發現房子還登記在父親名下。父親不僅搬回祖厝,還宣布要在此拍一部電影――原來他是飲譽國際的導演――為現在是劇場當家演員的大女兒諾拉量身打造。但諾拉拒絕,因為他們父女向來「無法溝通」,況且古斯塔夫唯一一次去劇場觀賞她演出,竟以中途離場作結。古斯塔夫在國外影展邂逅年輕的美國女星瑞秋,她觀賞了這位年邁導演多年前的舊作,大受感動。於是,順理成章,瑞秋成了古斯塔夫新作的女主角,新作也邁入宣傳階段。然而,瑞秋漸漸懷疑自己是否勝任這個角色(或是,她發現自己在導演心目中,終究只是諾拉不完美的代用品),終至辭演。同時,古斯塔夫相中二女兒艾妮絲的稚子演出,卻勾起艾妮絲的苦澀回憶:「小時候,演完你的那部電影,你就棄我們而去。」艾妮絲讀了劇本,卻熱淚盈眶。諾拉本來與劇團裡的已婚男演員交往。男方突然單方面分手,諾拉灰心喪志,向劇團告假,繭居在家。艾妮絲登門,要求諾拉讀父親寫的劇本,諾拉讀罷亦淚流滿面。父女和解,諾拉主演了父親的電影。
說穿了,就是一部親子和解的大團圓通俗劇。但四位演員零死角的演出,加上精確的場面調度、攝影、音樂,《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 2025)確實酣暢可觀。我承認,電影一結束,我在座位上無聲地鼓掌。事後尋思,卻驚覺這是一部用133分鐘的篇幅,為電影裡最爛的人解套,操弄傷感的溫情機器。[注]
電影裡最爛的人,當然是身為父親的古斯塔夫。當他約諾拉到餐館碰面,遞出厚厚的劇本,說這是為諾拉而寫,我們不免就相信他在遞出和解的橄欖枝;而當諾拉嚴詞拒絕,我們或許還要嗔怪她不近人情。但古斯塔夫真的尋求「和解」嗎?
和解的前提,是意識到自己的錯,承認之,進而尋求諒解,甚至彌補。但綜觀全片,我們其實沒有理由相信古斯塔夫覺得自己有錯。
古斯塔夫做了什麼?與擔任心理諮商師的太太時常大吵,乃至離家。可以想見,一家生計的重擔全落在妻子肩上。一雙女兒遭逢家庭變故,更無異於一大打擊。婚姻失和是古斯塔夫還是太太的錯,電影沒有給觀眾足夠的資訊,無從裁斷。但子女只是家庭風暴無辜的受害者,父母多少要對子女的創傷負責,應無庸置疑。
古斯塔夫以大導演與父親的口吻,欽點諾拉主演自己最新的電影時,他在想什麼?《衛報》資深影評人Peter Bradshaw講得難聽:極度自我中心的年邁導演,冷落了女兒大半輩子,現在女兒在舞臺上獨當一面了,倒想到回過頭來利用女兒,好讓自己走下坡的事業起死回生,對諾拉而言,無異於舊傷之外再添新辱――古斯塔夫正是無情的演藝圈,情感吸血鬼的一員。影評人趙鐸發表在《釀電影》的影評〈門之後〉則委婉得多,卻也點出:古斯塔夫與瑞秋彼此需要,老導演藉著與年輕女星合作,以求「回春」。
通常,劇本沒拍成電影,就什麼都不是。明明是古斯塔夫有求於諾拉,當慣大導演的老先生卻仍端著長輩的架子,不忘否定劇場的美術、觀眾與前途,也等於否定女兒的事業。這不是寫給女兒的道歉信,而是在談生意兼說教。電影後半段,女兒再次邀請父親看戲――這才是橄欖枝――古斯塔夫再次爽約。他佯稱有事,其實只是和製片老友在家小酌。他要不是打定主意不進劇場,就是根本沒把女兒放在心上。

操弄的藝術,親情的價值:該聽聽爸爸對你(未婚、劇場演員)的人生建議了!
因此所謂父女和解,充其量只是女兒單方面的讓步,而女兒態度軟化的關鍵,是古斯塔夫的劇本。這齣「戲中戲」究竟寫了些什麼?同樣的,電影提供的資訊不多,我們只知道劇本取材自古斯塔夫母親上吊的往事。怪不得Peter Bradshaw稱之為「祖先崇拜」了。古斯塔夫宣稱劇本是為諾拉量身打造,但他想講的其實仍是上一代的歷史,對女兒本人的痛史則興趣缺缺。
《情感的價值》的支持者可要大表不滿:「古斯塔夫不是一再告訴瑞秋,這不完全是他母親的故事嗎?可見是為女兒而寫的嘛!」沒錯,但別忘了,古斯塔夫不是個可靠的敘事者,他可是用一把IKEA的凳子,把崇拜他、相信他的瑞秋唬得一愣一愣的呢。從他信手拈來、臉不紅氣不喘的即興演出來看,古斯塔夫是操弄他人情感的老手。雖然導演尤沃金.提爾小心翼翼,不讓我們知道古斯塔夫究竟對太太做了什麼,但我們仍能從古斯塔夫在餐館、醫院裡的風流作風,嗅出些許端倪。其實不可靠的何止古斯塔夫,整部《情感的價值》就是導演尤沃金.提爾對觀眾的一次精準的情感算計。
女兒之所以原諒父親,是因為從劇本中「讀出」父親知道諾拉曾想自殺。但這只是「讀出」,是女兒的猜測、讀者的移情,敏感心靈的自我帶入、對號入座,從頭到尾未經父親證實。我們不免懷疑,這一切會不會只是「無法溝通」的雙方誤打誤撞、歪打正著的美麗誤會?李安的「父親三部曲」有個反諷的英文名稱Father Knows Best。在《情感的價值》,「父親都懂」的「傷感價值」其實也得打上問號,而天真地堅信「原來父親都懂」,免費奉上熱淚與和解的女兒及觀眾,則被狡猾的導演古斯塔夫及尤沃金.提爾擺了一道。
彷彿以上的「助攻」還不夠似的,導演尤沃金不惜以自己作者導演的聲譽為賭注,打出八點檔萬用王牌,讓「可憐」的老人家古斯塔夫在自家花園暈倒,被送進醫院的高級病房。就像那把IKEA的凳子,這實在是導演一次博取女兒及觀眾同情心的假摔,因為古斯塔夫光速復原,還不忘把握機會吃女護理師的豆腐;甚至出院後親自施工,拆除老家的櫥櫃及壁板,全無虛弱跡象。而古斯塔夫當晚之所以暈倒,很可能只是因為喝了酒,或因為瑞秋辭演而受到打擊――對古斯塔夫而言,最大的打擊不是女兒的不諒解,而是電影拍不成。
至於古斯塔夫的母親為何上吊?電影給了一個方便的解釋:她走不出納粹迫害的創傷。而為了不讓納粹這條支線顯得太單薄,導演尤沃金便指派艾妮絲在初識瑞秋時,介紹自己是「歷史學家」,再跑一趟國家檔案館,調閱祖母遭納粹監禁、拷打的證據。但這只是推進劇情的工具,因為艾妮絲的一切,似乎都與「歷史學家」的標籤扯不上關係:她似乎沒有工作,也沒有從事任何歷史研究的跡象。更重要的,是《情感的價值》面對歷史的方式。艾妮絲瀏覽檔案,淚眼婆娑之餘,結論竟是「這一切我們早已知道,跑這一趟又有何意義?」因為「已知」,所以「無須繼續探究」,這就是導演尤沃金需要的「歷史學家」?已故祖母的歷史或許「老成凋謝,莫可諮詢」,想探究也無從著手,但古斯塔夫與諾拉的歷史呢?導演巧妙調控觀眾所能獲得的資訊量,誘導觀眾以為「該知道都已知道」、「女兒的創傷,父親都懂」。只剩外人瑞秋(古斯塔夫作品的觀眾)繼續追問:「你母親當時在想什麼?」古斯塔夫故弄玄虛:「你覺得呢?」嗯,然後瑞秋退出了。
全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其實是(一)古斯塔夫如何面對母親拋下年幼的他,選擇上吊?(二)為什麼要女兒飾演上吊的祖母?第一題有兩個可能的答案:要不古斯塔夫心中留下創傷,要不沒有。若「沒有」,那麼古斯塔夫大概也不會覺得拋下妻女有何不妥,「女兒的創傷,父親都懂」的假設也難以成立;若「有」,那麼第二題的答案便可能是:他要讓女兒知道,他也曾被母親遺棄,卻仍選擇讓創傷在下一代身上重演,而且,我要讓你飾演棄我而去的祖母,在象徵的層次上犯下我們犯過的錯,成為共犯,你我一樣爛,於是彼此互不虧欠。上文曾提到,兩姐妹「相信」父親知道諾拉曾想自殺。古斯塔夫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即使知道,他也選擇袖手旁觀。「父親都懂」的情況,其實才最可怕。
一部挪威電影的女主角名叫諾拉,絕非偶然;《情感的價值》出現多次「關門」的意象,適足以向現代戲劇的號角《玩偶之家》致敬。易卜生筆下的諾拉(胡適、羅家倫譯為「娜拉」,「娜」讀作「挪」)最終掙脫舊式家庭加於女性的枷鎖,關門而去;二十一世紀的尤沃金.提爾卻叫諾拉關門上吊,在沒有溫度的攝影棚,一間真正的「玩偶之家」,成全藝術家父親「事業回春」的宗法好戲。無需悔意,彌補你的方式,就是榨出祖母、你以及身邊所有人死亡或情感的剩餘價值,裹上TLC旅遊生活頻道或賞屋節目一般易於入口的攝影糖衣,然後戲裡戲外,你們將高呼我為新一代電影藝術的大師。
注:片名Sentimental Value,臺、港皆譯為「情感的價值」,其實更貼切的翻譯,應是「傷感的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