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
2026年金球獎劇情類電影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入圍
2026年奧斯卡獎最佳妝髮入圍走進影廳，我瞬間驚醒，自問：對格鬥完全沒有興趣的我，為什麼要來看一部格鬥電影？
短暫的錯愕後，當然，答案馬上浮現：你不是來看格鬥，而是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得獎作。
聯合執導過《失速夜狂奔》（2017）、《原鑽》（2019）的沙夫戴兄弟近年分道揚鑣，卻同樣在2025年下半年推出新作，而且同樣以運動員為主角，同樣由A24出品。哥哥賈許的《橫衝直闖》，片名Marty Supreme意為「至尊馬提」，取材自1950年代美國桌球冠軍馬提．萊斯曼（Marty Reisman）令人瞠目結舌的回憶錄，監製、主演的提摩西．夏勒梅再次交出生涯代表作，強勢問鼎奧斯卡影帝。弟弟班尼則交出《重擊人生》（The Smashing Machine），改編自2002年同名紀錄片，細細描繪前摔角、格鬥世界冠軍馬克．柯爾（Mark Kerr, 1968-）的人生轉折。
早在《重擊人生》上映前半個月，影評人TonyLCY看完《橫衝直闖》就猜到：沙夫戴兄弟過去合作時，應該是哥哥踩油門，弟弟煞車。不錯，誠如中文片名「橫衝直闖」，整部電影就是一趟以狂飆為能事的雲霄飛車之旅，緊湊又緊張的敘事，連珠炮式的臺詞，躁動蹦跳的背景音（如畫面上似乎沒出現過，卻神出鬼沒的煩人打字機聲音），匯合成淹沒一切的腎上腺素洪流。哥哥賈許．沙夫戴自承喜愛馬汀．史柯塞西的《四海好傢伙》。《橫衝直闖》裡甜茶飾演的馬提．毛瑟（Marty Mauser）為了籌措去東京比賽的旅費，無所不用其極，從頭忙到尾，使人想起《四海好傢伙》的男主角被捕前，在家常烹飪及非法勾當之間蠟燭兩頭燒的行色匆忙。
相形之下，弟弟班尼．沙夫戴的《重擊人生》彈奏的是類紀錄片的低調。桌球輕盈，格鬥鈍重；《橫衝直闖》下重手也下重本（A24有史以來成本最高的電影），《重擊人生》最成功的，筆者認為，卻是一些舉重若輕的時刻。電影開頭採用錄影帶一般的畫質，重現格鬥生涯巔峰的馬克．柯爾（巨石強森飾）輾壓對手的輝煌。外國記者探詢：「如果你輸了比賽？」柯爾無法回答，因為「從來沒輸過」。
電影的重心便是曾經無敵的馬克．柯爾，如何面對人生的下坡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段下坡路是三重的：事業、身心與親密關係。事業方面，為了更上層樓與更多獎金，柯爾遠赴東京，參加1997年起在當地舉辦的「PRIDE格鬥錦標賽」，卻因對手以違反大會規定的方式膝擊而落敗。經賽後提出抗議，最終改判為「比賽無效」，但這只是柯爾不再所向披靡的開始。身心方面，挑戰人體極限的比賽帶來沒完沒了的傷，他依賴止痛劑，終至成癮。電影中一場頗有張力的戲，是他偕女友Dawn（艾蜜莉．布朗飾，dawn剛好意為「黎明」）到賽場的醫務站索取止痛劑。他不斷詢問日本的工作人員有沒有更強的藥，語調始終故作輕鬆，臉上始終掛著文明的燦爛微笑，但一旁的Dawn神色緊張，令觀眾跟著捏一把冷汗，擔心幾拳就能捶碎門的壯漢會不會下一秒就爆炸。
是傳奇，也是時而心力交瘁的凡人。
柯爾與女友Dawn日益緊張的關係，更是電影傳記敘事的重點所在。柯爾為擂臺而活，訓練即是日常。就像所有健身的人，能分配給家人、另一半的時間不免被壓縮，更何況還要控制飲食。Dawn在電影中唯一的一餐，是和女性朋友到外頭的餐館慶生。整部電影看不到柯爾與Dawn共進一餐，而爭端每每從廚房開始，無論導火線是香蕉牛奶的配方抑或是Dawn放入口中的頭痛藥。編導敏銳地捕捉到健身者、運動員日常生活的肌理，以及生活方式判若兩個世界的情侶，感情維繫之不易。
貓爪、踏青、仙人掌與家務分工，皆能成為親密關係中無所不在的地雷。柯爾與格鬥同行的兄弟情誼顯然也引爆Dawn的醋意與不滿。家中的擂臺或許仍是Dawn的主場，但柯爾事業的擂臺已沒有她的位置。格鬥事業是男人間的較量，英雄惜英雄，女子無與焉。電影主要男性角色的身邊幾乎沒有女性身影，柯爾好友馬克．寇曼（Ryan Bader飾）的太太（Lyndsey Gavin飾）只出現幾秒，而且是在家帶小孩。前文提到柯爾參加「PRIDE格鬥錦標賽」，因對手違規膝擊而落敗。賽後柯爾與對手開心合影，一笑泯恩仇。然而，「運動家風度」的另一面，相機的另一邊，是Dawn眼角流下的孤寂淚水。女友被當作空氣，在東京唯一的用途竟是幫忙拍照，後來更被柯爾與好友視為掙扎重返巔峰的路上，必須保持距離的拖油瓶。在柯爾心中，女友的地位竟不如拳腳相向的犯規對手？
但這麼說對柯爾似乎也有失公平。電影前段交代了柯爾在東京，不忘抽空到禮品店選購送給Dawn的禮物。柔軟、精美的日本藝品，展現了硬漢細膩的一面。其實，《重擊人生》最好的幾場戲，除了柯爾與Dawn的最後一場大吵（不得不說，艾蜜莉．布朗演得超好），就屬一些靜水深流的日常點滴：在診所，柯爾為不認識的小孩簽名，叮囑小孩「不要打架喔」；在遊樂園，不敢搭乘刺激的遊樂設施，指著自己的胃說my tummy（我的肚肚），口吻像小孩；在旋轉木馬上，開懷地說「這才是適合我的速度」；觀賞撞車表演時，Dawn樂在其中，以格鬥為業的柯爾反而不忍直視……。
這些生活化的細節，或許只是劇情主線的毛邊，卻自有其質樸的趣味――甚至可以說是「童趣」，與主角的超大塊頭、格鬥場上滿滿的雄性荷爾蒙適成反差，豐富了人物的層次。這是導演班尼．沙夫戴與哥哥賈許．沙夫戴的相異之處了。藉由《重擊人生》，班尼．沙夫戴證明自己能奮揚，也能平淡；能駕馭錦標賽的大場面，置觀眾於血脈賁張的東京巨蛋擂臺第一排，也能靜觀修行者負重前行、不足為外人道的日復一日，以低調、不張揚的紀實況味，輕盈、不喧賓奪主的背景音樂，陪昔日的格鬥傳奇走一段掙扎向上的下坡路。
終於，我們來到這趟顛簸旅程的盡頭：退役多年、與Dawn結縭又離異的柯爾，在超市櫃檯結帳，與店員親切寒暄，就像路人甲乙；推著推車，一路上像是隨時在對人點頭、微笑，走向他的福特汽車，向攝影機揮手道別――他不是巨石強森，而是現實中的柯爾本人。編導再次模糊了劇情片與紀錄片的邊界，在電影尾聲，把主角的位置交還馬克．柯爾，向心目中被遺忘的英雄頂禮致敬。
推薦指數：★★★✩（3.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