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伊朗最受國際推崇的作者導演賈法．潘納希，去（2025）年以《只是一場意外》榮獲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成為史上第四位、二十一世紀第一位完成金熊、金棕櫚、金獅三大滿貫的導演。電影一開場是約十分鐘的長鏡頭︰汽車內，看來再尋常不過的一家三口，駕駛座上的父親，鄰座的母親，後座抱著小狗布偶、隨音樂無憂蹦跳的年幼女兒。從女兒口中，我們得知這其實是一家四口──母親腹中還有個胎兒。正如觀眾預感遲早會發生的，車子撞上了什麼。父親獨自下車檢查，攝影機緊跟著他，緩緩繞行車子一周，回到駕駛座。從頭到尾，觀眾都看不見車子究竟撞上了什麼，而「看不見」，正是《只是一場意外》最重要的意象。
攝影機始終讓觀眾看不見車外的意外現場。「真主把狗放在路上，自有祂的安排。」
整部電影還有幾個類似的場面。主角瓦希德（Vahid）綁架了疑似多年前在獄中嚴刑拷打他的人，但被綁的人矢口否認，搞得瓦希德也沒那麼肯定了。他把人載去給也曾被拷問的婚紗照攝影師希娃（Shiva）確認身分，殊不知正在拍照的新娘葛莉（Goli）也曾慘遭此人毒手，聞言憤而衝上車。希娃及這對新人跳上後車廂，關上門，留下瓦希德在車外逡巡，觀眾完全看不見車上發生什麼事。鑑於潘納希是在不見容於伊朗當局的情況下祕密拍攝，或許這是為了減少更換鏡位的時間，速戰速決，降低成本與風險的游擊風格、權宜之計。但正如早期的侯孝賢，在有限的物質條件下，發展出獨樹一格的長鏡頭美學，潘納希有意識地限制觀眾的視覺範圍，營造懸宕或幽閉恐懼症一般的壓迫感，竟成為蒙住人民雙眼的警察國家最貼切的隱喻。當然，這部電影為人稱道的最後一個鏡頭，正是「看不見」詩學的最佳演示。
眾所皆知，1979年，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推翻巴勒維王朝。但伊朗人並未迎來光明。什葉派中的極保守派成為新的統治者，實施政教而一的高壓神權專制。在伊朗的「革命法庭」，人民被蒙住雙眼，在恐懼中接受偵訊，曾入獄、遭鞭刑的伊朗導演拉素洛夫在《一念菩提》（The Seed of the Sacred Fig, 2024）即有清晰的描繪。獨裁者的爪牙深諳「看不見」所能喚起的最原始的恐怖。「看見」原是一種權利，在不自由的社會，卻是少數人的特權。我在明處，對方在暗處，恰恰是人民與國家機器之間令人絕望的不對等。而視覺被剝奪，無疑也是一種象徵上的閹割。《只是一場意外》的主角瓦希德在獄中被毒打，多年後仍飽受舊傷折磨，朋友戲稱他疼痛時手撐著腰的姿勢像水罐，後來證明其實深深刺傷了他的自尊心。經由「水罐」的比喻，瓦希德被「非人化」（dehumanise）了。而新娘葛莉在獄中遭強暴，多年來沒有勇氣告訴未婚夫。然而，諷刺的是，比起對孕婦、小孩毫無保留善良的瓦希德、希娃和葛莉夫婦，在當權者所謂的敘利亞「聖戰」中失去一條腿，在殘暴的刑求任務中喪盡天良的政府職員「木腿」厄巴（Eghbal），才是在肉體與精神上，自願被閹割的一方。拷問時的厄巴看得見，卻選擇對暴政的泯滅人性視而不見。他開車意外撞死了一隻狗，夫婦倆叫女兒勿靠近車窗，就像審問者與獨裁者，企圖獨占「看見」的特權。但純真的兒童已「看見」，抱著小狗布偶的她，不願再聽歌舞昇平的音樂。
厄巴太太安撫女兒︰「爸爸不是故意的，只是一場意外，別放在心上。真主把狗放在路上，自有祂的安排。」這種假宗教之名，合理化一切的「安撫」，令人不寒而慄。「意外」的背後，是獨裁者及其爪牙以萬民為狗，不把人當人。當命運使攻守易位，換成厄巴被綁架、蒙住雙眼，觀眾可以注意到，厄巴再也沒有在鏡頭前露出雙眼。其實，打從厄巴因為汽車拋錨，走進瓦希德和朋友的店裡時，厄巴就不再在鏡頭的中、近距離露臉。鏡頭前、瓦希德視角中的他，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腿；瓦希德跟蹤、襲擊厄巴時，厄巴頂多是遠處的人影。在瓦希德等人以及觀眾的意識中，他是走路時木腿發出的詭異聲響，喚起噩夢及舊傷的劇痛。
群盲摸象：沒有受害者看過加害者的全貌。
蒙住雙眼的其中一重效應，是阻斷了我們身為人，眼神交會、照見彼此共同人性的救贖契機。編導潘納希蒙住厄巴的雙眼，固然出於劇情需要（瓦希德不能讓厄巴知道自己是誰）；觀眾卻不禁要問，倘若我們看得見厄巴的眼神，整個故事是否會截然不同？潘納希簡化了敘事的層次、表演的難度，但至少強調了瓦希德與希娃的善良︰即使攻守易位，復仇的機會就在眼前，他們仍下不了手；不必直視肉票的眼光，他們也願意冒著事後被報復的莫大危險，留加害者活口。他們要的，其實只是認錯、悔改與道歉。編導或許選擇了比較好走的路，但他的兩位主角不是。
《只是一場意外》在主題上是追索正義的異議證言，在形式上則是一部沒有出口的公路電影。瓦希德想確認綁架的是否就是厄巴；但即使是，又能如何？Nothing to be done. 公路的盡頭是一片荒漠，荒漠上那株沒有半片葉子的枯樹，經希娃與她的前男友點破，果然來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貝克特的《等待果陀》。這齣二十世紀戲劇經典的第一句臺詞，正是Nothing to be done，什麼也做不了。更有甚者，《等待果陀》兩位主角等到的不是果陀或救世主，而是獨裁者潑左（Pozzo）。荒漠上，希娃的前男友高喊︰「理當解放我們的人，卻一面禱告，一面殘殺我們的年輕人！」《等待果陀》第二幕，潑左竟在一日之內老去，行將就木。藉由《等待果陀》，我們或可在荒謬黑暗的現實之中，仍對人類的未來保有最後那麼一絲盼望︰果陀不來，但獨裁者之老死，或許會來得比我們想像中的快吧。
推薦指數：★★★（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