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了?那個小女孩應該還活著吧?他心想:那一年所謂的獻祭亡靈,是為了讓Wewe被保送出國。
為了讓她安全離開,他還動用了全族力量要打開抹香鯨一族的禁地。雖然外界都說他是個十惡不赦推小孩去擔責的大壞蛋。「我是。那又如何?」大長老苦澀地笑著。
只是沒想到,他還沒打開禁地,就先被打暈關進療養院。再後來,就聽說那天賦異稟的阿偉覺醒,和他們兄妹二人一起走了。想到這邊,大長老大笑。
「唉,可惜計畫趕不上變化,國外那群人,估計氣到跳腳了。」笑聲在空蕩的療養室裡散開,又很快沉了下來。
大長老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那道早已看膩的裂縫。那裂縫像一條歪斜的界線,把「他們以為的真相」和「真正發生過的事」切得乾乾淨淨。
「你們啊……」他低聲喃喃,語氣裡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老到不能再老的疲倦。
外界怎麼說,他其實一清二楚。說他操弄恐懼。說他犧牲孩子。說他把責任往最弱小的身上推。他都認。因為那些指控,有一半是真的。他確實選了最不會被立刻反駁的人。確實利用了族群對亡靈的恐懼。確實讓一個八歲的孩子,背上了整個部落不敢承擔的重量。
「你們只看到我把她推出去。」他輕聲笑了笑。
「卻沒看到——那是我唯一能把她送走的方式。」深淵的政治從來不是非黑即白。那是一張早就寫好規則的棋盤。讓一個孩子毫髮無傷地離開,要比讓她成為『罪人』難上百倍。如果她是英雄,她會被留下。如果她是天才,她會被控制。如果她什麼都不是,她會被吞沒。
「我不能直接救妳,」大長老在心裡對那個小女孩說。
「因為那樣,妳就永遠走不了。」
他動用禁地不是為了炫耀權力,而是為了完成最後一道退路。那是一條——連他自己都未必能活著回來的路。可偏偏,世界在那一天轉了方向。阿偉覺醒。界門開啟。計畫全線作廢。而他,甚至根本還來不及說一句什麼。就被自己族內的人,以「過度刺激集體恐慌」為由,送進了療養院。
那是所有角力之後的結果。
「也好。」大長老輕輕閉上眼。「至少你們走得乾淨。」
名聲、權力、歷史定位,這些東西他早就不在乎了。真正讓他偶爾心裡感到刺痛的,只有一個問題——那個孩子會不會有一天,也相信了外界說的那個版本?相信自己只是被推出去擋災的棋子。相信那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保護她。想到這裡,他的笑意淡了。
「要是有一天你知道真相……」他低聲說。「恨我,也沒關係。」
「只要你還活著,而且能選擇站在哪裡——那我這一手,就沒有白下。」窗外的光慢慢移動。療養院的鐘聲響起,提醒他該吃藥了。
大長老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想著——在某個他看不到的世界裡,那個曾被整個深淵畏懼的煙火,現在,是不是已經成為別人的光源之一了。如果是那樣。那他願意,繼續當那個被寫成反派的名字。他想著想著,笑容漸淡。那一瞬間,大長老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害怕被誤解。他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真相被揭開時,那些孩子都已經不再需要它了。
療養院的走廊很長,長到腳步聲都會被拖慢。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時間。大長老終於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世界很普通,普通到不像曾經發生過界門開啟、煙火施放與亡靈獻祭。
「你知道嗎?」他對著玻璃低聲說,像是在對某個早已不在此界的人說話。「真正的保送,其實並不是出國。而是把你送到——沒有人能決定你未來的地方。」
那一年,他最後選擇讓所有的罪名都指向自己。因為只有這樣,那些真正掌控規則的人,才會放心地把視線移開。他們要的是秩序,不是正義。而秩序最怕的不是反抗,而是不在掌控內的離開。
夜深時,療養院的門被輕輕推開。不是醫護。不是巡房。
是一個穿著便服、氣息極淡的訪客。那人沒有出示證件,卻一路暢行無阻。大長老沒有回頭,卻已經知道是誰。
「你來得比我預期的晚。」他淡淡地說。
那人站在門口,聲音低沉而克制:「她已經站穩了。」
「還有,以後不用再清尾巴了。」這一句話,比任何報告都更重。
大長老的手指微微一顫。「她,站在哪裡?」他問。
「交界後的,第五個位置。」來者回答。
「不是我們原本預想的位置,但……很像她自己選的。」
房間安靜了很久。
久到大長老終於笑了出來,那是一種真正放下重量的笑。
「那就好。」他說,「那表示——我當年不需要把路鋪完。」
來者沉默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她沒有來找你?」
「嗯。」大長老閉上眼。「她要是來了,我反而擔心。」
翌日清晨,療養院收到了一份不起眼的文件。是一份內部備註,短短一行:「該名長者之歷史影響,建議列為『不可再現事件』,停止追溯。此案已經過雙重確認,結案。」
大長老看完後,把紙折好,放進抽屜。
「不可再現啊……」他輕聲重複。「這形容得倒也不錯。」
因為有些人存在的意義,本來就不是為了被重複。
Wewe 正站在一處很高的地方,風從她身後吹過。她忽然停下腳步,沒有理由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秒,她心裡閃過一個極淡、卻很熟悉的感覺——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她把某個「結局」輕輕放下了。
她沒有停留。只是繼續往前走。有些人,不需要被原諒,也不需要被理解。他們只需要——被證明沒有白做。
而故事,也正是在這裡,悄悄地,翻過了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