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栗栗沒有立刻變成一個「很會拒絕的人」。他還是會猶豫。還是會在有人開口之前,尾巴先緊一下。還是會在夜裡檢查倉庫時,忍不住多算一次庫存。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了。他開始在答應之前,先感覺自己的腳是不是站穩的。
隔天清晨,工坊比平常安靜。栗栗提早來了,桌上沒有客人、沒有請求、沒有合約。只有一顆昨天留下來的毛氈糖,靜靜躺在盒子裡。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坐著,看了一會兒。
那不是一顆「成果糖」,也不是「示範糖」,更不是可以拿去交換人情的東西。它只是存在。
「原來不動的東西,」栗栗小聲地自言自語,「也不會壞掉。」他慢慢打開盒子,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有點硬。不夠圓。顏色也不均。但沒有哪一個地方是在趕時間。
水鏡狐走進來的時候很安靜。他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栗栗。「你今天沒有排教學時段?」他問。
栗栗搖頭。「我想先做一顆給自己吃的。」
水鏡狐挑眉。「不試配方?」
「不。」栗栗想了一下,又補一句,「今天不試。」
這不是逃避。這是一個被允許的暫停。
水鏡狐沒有多說,只是把文件放下。「那我下午再來。」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對了。」
栗栗抬頭。「昨天那份『三箱』的事,」水鏡狐語氣平淡,「如果是以前的你,現在應該已經在補熬糖水了。」
栗栗怔了一下,然後慢慢點頭。「嗯。」
「但你沒有。」水鏡狐說。
栗栗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因為……我不想再用熬夜,證明我不是壞人。」
這一次,水鏡狐沒有反駁。
中午的時候,小桃夭跑進來,嘴裡叼著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花。
「栗栗!」她喊。「你知道嗎?今天有三個旅人來問毛氈糖。」
栗栗尾巴一緊,下意識站起來。「我、我現在可以——」
「我幫你拒絕了。」小桃夭打斷他,笑得很燦爛。「我說『今天工匠休息,明天再來。』」
栗栗整隻松鼠愣住。「你……你不怕他們失望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小桃夭眨眨眼。「會啊。」
「那你還——」
「因為失望不是毒藥啊。」她理所當然地說。「而且你昨天不是說了嗎?」她故意模仿他的語氣:「『就算失望,也不一定是我的錯。』」
栗栗的臉慢慢紅了。「我、我沒有說得那麼帥啦……」
小桃夭笑得更開心了。「可是你有這樣想。」
傍晚時,角兒來檢查進度。他沒有問產量,沒有問預約,只看了一眼那顆被標記的毛氈糖。「還留著?」他問。
栗栗點頭。「我想吃掉它。」
角兒沒有笑,只淡淡地說:「那你會知道一件事。」
「什麼?」
「第一顆不是為了交代的作品,」角兒轉身要走,語氣低沉而清楚,「通常都不會太好吃。」
栗栗一愣,然後笑了。「那也沒關係。」他說。
「至少不是用來換別人喜歡的。」
角兒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嗯。」他只回了一個音節。但那個音節,代表的是承認。
夜深的時候,工坊的燈一盞一盞熄掉。栗栗坐在門口,把那顆毛氈糖分成兩半。一半真的很硬。另一半稍微甜了一點。他咬得很慢。沒有急著結論,沒有急著改良,也沒有想著「下次要更好」。只是吃。
「原來,」他在心裡想,「不被交換的東西,也可以被享用。」
那一刻,栗栗沒有變得更強。但他終於沒有再縮小自己,去裝進別人的需要裡。而那顆毛氈糖,在他心裡留下了一個很清楚的味道——不是甜。
是停得住的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