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伯森站在台北101的觀景台,夜風夾著細雨打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敲門。他今年三十八歲,護照上寫著「Peter Robertson」,但台灣人總叫他「彼得」。他來這裡已經十二年,從倫敦的金融圈逃出來,只帶著一箱舊書和一顆不想再算帳的心。現在他開了一間小小的書店,在永康街巷弄裡,店名叫「羅伯森的角落」,賣的都是他自己翻譯的英國古典小說。
「彼得,你的故事快要寫完了。記得在最後一頁,把門關好。」
他以為是惡作劇。書店常有讀者開玩笑,說他的翻譯太催淚,害人失眠。但第二天早上,他打開店門,發現書架上多了一本從未進貨的書——《彼得羅伯森的一生》。作者欄空白,出版社欄也空白。書頁泛黃,像是已經躺了幾十年。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五日,彼得羅伯森出生於倫敦。三十八歲那年,他在台北永康街的書店裡,發現了自己的一生。」
彼得的手開始發抖。他繼續翻,書裡記載的每一件事都精準到讓人毛骨悚然——他第一次在101喝咖啡的味道、他跟前女友分手那天下的雨、甚至昨晚他站在觀景台時心裡想的「如果能重來一次,我會選擇不逃」。
他把書店門鎖上,坐在地板上,一頁一頁讀下去。書寫到他現在的此刻:他坐在地板上,手指顫抖地翻頁。然後下一頁寫道:
「他會合上書,走出店門,往東走三百步,在那棵老榕樹下,會遇到一個穿紅色雨衣的女孩。她會說:『彼得,我等你好久了。』」
彼得猛地合上書,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某個變態讀者的惡作劇。他深呼吸,站起身,走出店門。雨停了,街燈把永康街照得像一條金色的河。他數著步伐——一百、兩百、三百。
老榕樹下,真的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鮮紅的雨衣,帽兜拉得很低,只能看見下巴和一抹熟悉的微笑。她抬起頭,眼睛像夜裡的101,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彼得,我等你好久了。」她說的正是書裡的那句話。
彼得喉嚨發乾。「妳是誰?」
女孩從雨衣口袋裡拿出一本一模一樣的書,只是封面多了一行字:
「續集:彼得羅伯森的選擇」。
她把書遞給他,聲音輕得像雨。
「這本書還沒寫完。最後一章,由你決定。你可以繼續當那個逃到台北的彼得·羅伯森,也可以……回到倫敦,把當年沒敢說出口的話告訴她。」
彼得接過書,手指觸碰到她的指尖。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倫敦機場,他曾經看過一個穿紅色大衣的女孩。她轉身離開時,他沒追上去,只在心裡默念了一句「對不起」。
女孩微笑。「現在,你有第二次機會了。」
彼得低頭看書。最後一頁還是空白的,紙張在風裡微微顫抖,像在等待他的筆。
他抬頭望向夜空,台北的燈海在腳下翻湧,像無數還沒寫完的故事。
彼得羅伯森深吸一口氣,把書夾在腋下,伸出手。
「走吧。」他說,「這次,我不逃了。」
女孩握住他的手,紅色雨衣在街燈下像一朵突然盛開的玫瑰。
書店的燈還亮著,門卻已經關上。
而彼得羅伯森的故事,才正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