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國賊在北也!」
老將軍一反素日沉穩之態,於殿前俯身而奏,語氣堅決。
殿上寂然。
只見天子高踞玉座,面色陰沉,俯視群臣,神情頗為不悅。群臣屏息不語,殿中氣氛愈發凝重。
他側目望去,卻見丞相微蹙眉頭,似有意示意,卻又不便言明。
老將軍略一遲疑,仍復昂首而言:
「陛下恕臣狂言。國賊實在北方,並非東境。若先誅其首,則群凶自散。今賊主雖誅,其子竊據大位,僭號稱帝,天下之人莫不切齒。」
他聲音漸高:
「若乘此人心憤激之時,舉兵北向,取關中,據黃河、渭水之險,以討逆之名號召四方。關東義士聞風,必將裹糧策馬,以迎王師。此乃一舉而定天下之機也!」
言罷,殿中靜若寒潭。
天子神色愈冷,終於拂袖而起。
群臣尚未及言,陛下已離玉座而去,步履匆促。眾臣慌忙相勸,然其人頭也不回,徑入後殿。
殿中頓時譁然。
諸臣面面相覷,低聲議論。有人搖首,有人歎息,一時眾說紛紜。
老將軍再望丞相,只見他仍立於原地,雙手拱揖,垂首而立,神色沉靜,竟一句不發。
——
是夜。
月色如水。
我與丞相對坐屋中,燈火微明。
老將軍神色焦灼,已無白日殿前那般鎮定,幾度起身復坐。
「丞相,今日殿上之事,你為何靜而不言?莫非……亦以為主公所議無差?」
丞相手持羽扇,緩緩搖動,良久不語,只輕輕歎了一聲。
「丞相?」老將軍忍不住又喚。
丞相仍望著燈焰,羽扇輕搖,似在思量久遠之事。
老將軍終於按捺不住:
「若再如此拖延,我等數十年基業,豈不——」
「老將軍。」
丞相忽然開口,聲音極輕。
羽扇仍在手中緩緩扇動。
「此事……」
他停了一停,目光幽深。
「當年我便知,此局至多拖得半年。」
老將軍一愣。
丞相又輕歎一聲。
「如今已拖過兩年,倒也算是不易了。」
我聞言一怔,不禁抬頭望向丞相。
燈影之下,他的神色竟顯得格外疲憊。
丞相又長嘆一聲,羽扇微垂。
「自『一室兩兵』之事起,陛下左右,已愈發少我一言之地矣。」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難掩的疲憊。
「往昔征伐、行軍、調兵之事,陛下多倚我而決。若有一日——」
丞相微微一笑,笑意卻極淡,「無我亦可出兵,陛下又何須獨聽我言?」
我聞言默然。
朝中政事之爭,我雖略有所聞,但無論誰主誰從,也不該生出如此荒誕之議。
棄天下大敵,而先伐東境小國——況且昔日尚稱盟好。難道僅為一時私義?
我忍不住低聲道:
「當年我便說過,軍營之中兄弟相稱,久之必失分寸……」
丞相卻輕輕搖頭。
「兄弟之義,不過託辭耳。」
他望向窗外夜色,聲音愈發低緩。
「北方之勢,大而且久。攻之則戰久難決,敗固不言,縱或得勝……」
他頓了頓。
「那皇位,又豈肯拱手讓人?」
我心中微震。
丞相續道:
「至於東南,地小而富,魚米之鄉也。若先取之,再圖北伐,於理亦說得過去。」
他忽然苦笑一聲。
「只是……終究缺個堂皇之名。就如當年龍廣之事一般。」
我聽至此處,背脊忽然一陣寒意。
龍廣之事,軍中向來諱莫如深。
若此話為真——
那當年未及時遣兵救援二將軍,難道亦是……
我不敢再想。
丞相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思,卻未再言破,只輕歎道:
「本來便是如此。南拒猛虎,北討賊主,只憑荊襄之兵,便要兩線交戰。」
「縱使二將軍真如天神下凡……」
他搖了搖頭。
「那也是難矣。」
屋中一時寂然,唯燈火微響。
我忽然想起前日宮中之事,低聲問道:
「莫非……前日三將軍與主公於宮中大爭,亦為此事?」
丞相手中羽扇停了一瞬。
他淡淡道:
「不可知。」
又過片刻,補了一句:
「亦不可說。」
他目光微沉。
「只是以三將軍今日之智,當已看出些端倪。可惜……看得見,未必看得破。」
丞相緩緩嘆息。
「只怕不久之後,他也要明白了。」
這一席話,如巨石沉入心湖。
我只覺胸中發冷。
原以為自己已稍懂此局,誰知持局之人,早已立於更高處。
我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那……我當如何?」
丞相聞言,卻只是搖了搖頭。
他望著燈火,神情無奈而平靜。
「世局既成,人力難回。」
羽扇再度輕搖。
「當下能為何事,便做何事罷。」
燈焰忽然一晃。
屋外夜風微起,遠處更鼓聲隱隱傳來。
我心中忽然想起往昔。
當年在白馬將軍麾下之時,那一位洞燭機先的大耳戰友,也曾如此對我說過:
「說之無益,不如行其所當行。」
念及此處,我心中反倒沉定下來。
遂向丞相拱手一揖,不再多言,轉身而去。
——
未幾日,軍中果傳異變。
三將軍殞於營中。
據報者言:夜半之時,兩名近侍忽起叛心,乘其醉臥,拔刃而入,一舉斬之。既得首級,竟連夜奔往敵境,以求自保。
此事傳出,軍中無不震動。
三將軍素嚴於治軍,部曲雖畏其威,卻皆知其忠勇。忽然死於左右之手,且叛者得以輕易出營遠遁,眾人私下議論,莫不覺其事過於蹊蹺。
然朝廷詔令旋即下達。
主公聞報震怒,泣而撫案,聲言三將軍之事,為東吳所謀,以致兵變。遂以此為名,誓師東征,欲為兄弟復仇。
詔書既下,群臣再無一人敢言止兵。
至此,朝局已定。
我心中卻隱隱生出寒意。
先是二將軍困守荊襄,久待援兵而不至,終至敗亡。
繼而三將軍怒入宮中,與主公激辯於殿,聲聞宮門之外。
未及數日,竟又橫死軍中。
世人皆言兵禍無常。
然我久歷行伍,卻深知世間之事,多非偶然。
只是此等念頭,終究不可言說。
點將之日將近。
軍中諸將或請戰、或避嫌,人人心思各異。
而我卻早已明白,此番東征,主公心意已決。
此局既成,非我所能轉。
於是點將之前,我便先行整頓本部輕騎。
不待軍令下達,即率千餘人先發而行,直往巴郡。
名為巡守要道,實則預作後備。
數月之後。
前線急報至。
主公大軍敗於東境。
連營盡焚,士卒潰散。
——
那日天色昏沉。
遠遠只見塵煙翻滾,一隊殘騎自東南疾馳而來。
近前一看,主公身旁騎從,不過百餘。
我本欲下馬行禮,迎駕問安,卻見主公在遠處已抬手示意,命人止我。
我心中一怔,尚未開口。
主公已策馬疾行,目光平直,彷彿未曾看見我一般,自我身旁掠過。
一瞬之間,塵土飛揚。
我立於馬上,怔然半晌。
雖未形於色,心中卻早已翻湧不平。
那一刻,胸中既有憤然,也有說不出的蒼涼。
我強壓心緒,策馬登上高處,遠望敵軍。
只見遠方煙塵如雲。
黑壓壓一片兵勢,鋪天蓋地而來。
粗略望去,兵數至少逾萬。
而我麾下輕騎,不過數百。
時年,我已六旬。
副將數次催我撤軍。
「將軍,敵眾我寡,當速退守!」
我卻恍若未聞。
心中反而異常清明。
我很清楚——
此戰,我不會敗。
縱使只我一騎。
也不會敗。
當年長坂坡上,是少年血氣,憑一腔熱血衝陣。
而此時此刻。
我心中之火,卻沉靜而深。
有如火山伏於地底。
未發之時,愈發沉重。
右手輕握龍膽。
槍桿微沉,掌中之力卻一絲一絲湧出。
左手執韁,坐騎似亦感我心意,不時踏蹄低鳴。
彷彿在回應我胸中翻湧的戰意。
我望著那黑壓壓逼近的敵軍。
唇角竟微微揚起。
低聲自語:
「來吧。」
「再近些。」
吳軍大都督此時正率大軍壓境而來。
忽有探馬疾馳入陣,下馬伏地而報:
「稟都督!敵主已遁入永安境內,敵軍亦有接應之兵。」
大都督微微頷首,語氣從容:
「敵兵幾何?」
「約莫不滿千騎。」
聞言,大都督唇角露出一抹輕蔑笑意。
「將為何人,可曾探得?」
探馬略作遲疑。
「只見一將,白甲素袍,跨騎白馬。其人……鬚髮已蒼,似是老將。」
大都督聞言,忽然一怔。
「白甲……白馬……」
他神色微變,似想起什麼,沉默片刻。
「莫非——」
話未說完,大都督忽然策馬而出,一躍至軍陣最前。左右諸將見狀,亦紛紛縱馬隨至。
前方不遠,便是永安地界。
一員將軍拱手道:
「都督,前方便是敵境。敵兵不過數百,我軍若乘勢衝殺,直入永安,或可一舉攻入川中,占其門戶。」
大都督聽罷,只淡淡點頭。
然而下一刻,他卻抬手示意。
「大軍暫止。」
軍令一下,萬騎齊停。
此時兩軍相距,已不足百丈。
大都督凝神遠望。
只見對面山坡之上,一騎白馬,孤立陣前。
白甲素衣,槍橫鞍前。
其人須髮微白,身形卻挺拔如松。
山風拂動衣甲,竟無一絲動搖。
那股氣勢,沉靜而凌厲。
彷彿整片山野,都被那一人所鎮。
大都督只覺背脊微寒。
額角已滲出細汗。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念:
「這……便是百戰沙場之將的氣勢麼?」
大都督本出文職。
雖近來數戰告捷,軍威大振。
但此刻,卻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
沙場生死,竟離自己如此之近。
戰陣之事,從來不只是兵數多寡。
這一點,他比誰都明白。
可眼下,他心中卻有一種極清楚的預感——
若再往前一步。
別說自己項上人頭。
便是身後這萬餘兵馬,恐怕也難以保全。
一旁諸將卻全然未覺。
「都督!」
「敵軍不過千騎,何須猶豫?」
「末將請為先鋒!」
眾人爭相請戰。
其中一名將軍更急聲催促:
「都督,將士皆候軍令。此時若不進,豈不失機?」
大都督默然。
冷汗已自背後滲出。
他心中十分清楚——
只要自己一聲令下。
對面那白甲老將,必會如雷霆一般衝至眼前。
取他首級。
屆時,軍中再無人能擋。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催馬前行半步。
然而就在此時——
對面那匹白馬忽然輕輕踏了踏前蹄。
白甲老將仍未動。
但那一瞬。
大都督心中警兆驟起。
彷彿死亡已近在咫尺。
「啊——!」
他竟失聲驚呼。
隨即猛然勒馬,轉身大喝:
「退!快退!」
眾將一時愕然。
「都督?」
「退軍!」
他聲音已近顫抖。
「違令者——斬!」
說罷,不待眾人反應,大都督已策馬疾走,幾乎是飛逃而去。
諸將面面相覷,皆難以置信。
萬軍壓境,竟忽然退兵。
其中一員莽將怒不可遏。
「文官豈可為將!」
他大喝一聲:
「待我斬此老賊!」
說罷策馬直衝陣前。
馬蹄飛揚,刀光高舉。
頃刻間已衝至白甲將前。
「老賊受死!」
長刀高舉,正欲劈下。
只見寒光乍現——
一道白影驟然閃過。
眾人甚至未看清如何出手。
只聽一聲悶響。
那莽將已連人帶馬翻落塵埃。
身軀落地,竟再無動靜。
白甲老將仍立於原地。
長槍微垂。
彷彿從未動過。
遠處諸將望見此景,心膽俱裂。
方才還戰意昂然的眾人,此刻只覺背脊發寒。
片刻之後,吳軍陣中開始紛紛後退。
不多時,大軍已如潮水般遠去。
山野之間。
只餘那一騎白馬,仍靜立風中。
老將軍望著遠去的敵軍。
旌旗漸遠,塵煙漸散,山野間復歸寂然。
他沉默良久,方輕輕一嘆:
「唉——」
「求知而不得,求戰亦不得。」
「滿腔鬱憤,終化作此間孤騎而已。」
語聲低沉,隨山風而散。
身後數百騎士皆默然無語。
方才那一瞬間,萬軍壓境,氣勢如山;而今敵軍退去,天地之間竟只餘寂靜。
老將軍緩緩收槍,輕撫白馬鬃鬣。
那匹戰馬似也知戰意未酬,低低嘶鳴兩聲,踏蹄不止。
老將軍輕聲道:
「走罷。」
「此地無戰可打。」
他回首望向遠方江峽。
山勢如屏,江水如帶。
永安城外風雲方息,而天下之局,卻愈發難測。
片刻之後,他轉身吩咐左右:
「整隊。」
「隨我入白帝城。」
眾騎齊聲應諾。
蹄聲再起。
數百白甲輕騎隨老將軍緩緩而行,沿江而去。
日色西沉。
長影拖於山道之上。
而那一日,永安城外。
萬軍退避於一人之前。
——
城中主公臥於榻上。
面色已見衰敗,氣息亦頗微弱,然目光之中,鋒芒猶在。
他忽然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唯有取義,是麼?」
「那義——你可取著了?」
此言一出,我心中微震。
不由想起往昔一事。
當年我與主公同舟將出,使於東南,以結盟好。途中主公忽問:
「若軍師之議與我相左,卿當何從?」
我當時只答四字:
「唯取其義。」
如今想來,主公此言,正是要驗我當年之語。
我收斂心神,緩聲答道:
「陛下龍體未寧,當以將息為要。」
主公卻並不理會,反而輕笑道:
「其實你我之才,未必相去甚遠。」
他望著我,語氣忽然沉了幾分。
「諸多處,倒是你勝我。」
「只是你可知——為何今日你我竟有此等差別?」
我微微低首。
「臣……未敢知。」
主公聞言,忽然大笑。
「因為——」
他抬手指我。
「我敢。」
「而你不敢。」
話未說完,他已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
我連忙將藥湯端至榻前,小心扶起主公,親手餵之。
主公飲了兩口,稍稍喘定,卻仍不肯止言。
他斜眼看我,似笑非笑。
「說你膽大……」
「其實你啊——」
「什麼都不敢。」
我低聲道:
「主公勿再勞神。」
「當以調養為重。」
話未說完。
主公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衣襟。
力氣竟仍不小。
他雙目直視於我,目光灼然。
「那你說——」
「軍師敢不敢?」
我幾乎未曾思索。
當即答道:
「斷然不會。」
主公怔了一瞬。
隨即忽然笑了。
笑聲低沉,卻帶著幾分蒼涼。
良久,他方緩緩說道:
「此生——」
「我得天下。」
「你得忠義。」
他微微閉上眼。
語聲愈發低沉。
「我二人……」
「其實未必相輸。」
主公語畢,忽以指節輕叩臥榻數下。
聲音不重,卻沉穩有節。
頃刻之間,廊下隱隱一陣細微騷動。
旁人或未察覺,我久歷軍陣,卻一聽便知——
那是甲葉微動、兵刃收束之聲。
隱伏於廊下的刀斧手,已然退去。
我心中微微一凜。
主公隨即揮了揮手,神情已復平淡。
「卿暫且退下罷。」
我拱手作揖。
「願陛下保重龍體,多加將息。」
言罷,徐步而出。
走出殿門之際,我心中卻忽然生出一念——
方才那句「斷然不會」。
若我答得稍慢些,
或再思量片刻。
此時……是否便會不同?
念及此處,胸中一陣難言之感。
正沉思間,忽見一人自廊外而入。
卻是丞相。
他與我擦肩而過之際,忽然止步。
竟再次整衣拱手,向我深深一揖。
此舉大出我意料。
我一時愕然,不知其意何在。
丞相俯首低聲道:
「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語畢,便已入殿。
只留下我立於廊下,久久未動。
那一刻,我方才恍然明白。
主公方才那一席——
並非試我。
主是試他。
而我那一句答語,已替丞相擋去一劫。
思及此處,我胸中忽然一震。
腳步不由退至殿外廊柱之旁。
背倚牆壁。
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哭聲壓抑而沉重。
過往將士聞聲而至。
眾人見我如此,皆為之動容。
有人低聲歎息,有人默然垂首。
只道老將軍因主公之事而悲。
然而——
他們並不知。
我所哭者,並非主公將逝。
亦非敗戰。
我哭的,是我自己。
一生戎馬,追隨主公,敬仰軍師。
然無論才略、氣度,皆遠不及二人。
我終其一生。
都未曾真正踏入——
主公與軍師所對弈的那盤天下局中。
而今日。
就在方才那一刻。
我一語之間。
竟能動其局勢。
甚至左右主公一念之決。
想到此處。
我不禁淚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