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承晞沒有回家。
他坐在便利商店的落地窗前,把那張新出現的稿紙攤在桌上。字跡是Maggie的——那個把每個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的習慣,他不會認錯。但內容不一樣了。原來的那篇文案是關於一家即將關閉的書店,而這篇——
「有些人,走了就不再回來。但有些地方,關了還會再開。
只要還有人記得,
只要還有人在等。」
他反覆讀著這幾行字,試圖從中找出某種訊息。這是Maggie給他的嗎?還是那個空間本身在透過她說話?那句「只要還有人在等」——是在說老陳嗎?還是在說他自己?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闔闔,早起的人們進來買咖啡、買報紙、買三角飯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行程,自己的生活。林承晞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很遙遠——彷彿他和他們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他在這一邊,他們在另一邊。
手機震動。
是公司的郵件通知。第二十三版客戶已讀,請繼續修改。
他把手機翻面,屏幕朝下,沒有回覆。
早上八點,他走進公司。電梯間排著長長的隊伍,他刻意看了一眼那部老舊電梯——它和其他三部一起運行,門開開闔闔,載著一波又一波的人上上下下。沒人注意到B4那個灰撲撲的按鍵,沒人知道那個按鍵通往哪裡。
十二樓,創意部。
小安已經到了,正在整理資料。她看見林承晞進來,露出那個標準的實習生笑容:「承晞哥早!昨天你幾點走的?我走的時候你還在,今天又這麼早來,你都不睡覺的嗎?」
林承晞搖搖頭,沒說話,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電腦開機的空檔,他轉頭看向Maggie曾經的座位。那裡現在坐著一個新人——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生,戴著細框眼鏡,正在認真地閱讀員工手冊。新名牌上寫著:「王翊安,創意助理」。
那個男生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對他點點頭:「學長好!我是今天剛報到的,請多多指教!」
林承晞看著那張臉。年輕、乾淨、充滿幹勁。和三個月前的Maggie一樣,和三年前的自己一樣。
「歡迎。」他聽見自己說。
然後轉回頭,盯著螢幕。
第二十四版。他開始修改那些永遠改不完的文案。把「夢想從這裡開始」改成「這裡,夢想起飛」;把「品味生活每一刻」改成「每一刻,都值得品味」。同樣的意思,同樣的字,只是排列組合不同。
他機械地操作著,但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第四天。
從今天午夜開始,就是第四天了。
二
下午三點,陳先生走進創意部。
他手裡拿著一杯七分滿的熱美式,經過小安的位置時停下來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上面寫著「陳先生偏好暖色系提案」——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走到林承晞旁邊。
「第二十四版客戶看了,說還是不行。」他的語氣和昨天一模一樣,「再改一版吧,這次試試看用橘色多一點,客戶說他們喜歡橘色。」
林承晞抬起頭,看著他。
「陳先生,我想請假。」
陳先生愣了一下:「請假?現在?」
「嗯。家裡有事。」
陳先生皺起眉頭,打量著他。那雙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冷,像在計算什麼。
「你知道明天還有提案嗎?」
「我知道。」
「客戶那邊催得很急,這個案子如果再拖——」
「我知道。」
陳先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幾天?」
「三天。」
「三天太長了。後天就要提案,你明天不來,誰來簡報?」
林承晞沒有說話。
陳先生又看了他一眼,最後說:「一天。明天讓你休息,後天準時來上班。就這樣。」
他說完就走了,沒等林承晞回應。
小安湊過來,小聲說:「承晞哥你還好嗎?你看起來真的臉色很差,要不要去看醫生?」
「沒事。」林承晞說。
他繼續修改第二十五版。
晚上十點,他關掉電腦,收拾東西。經過那個新人的座位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王翊安還在加班,正在研究過去的提案檔案,認真得像當年的自己。
「早點回去。」林承晞說。
新人抬起頭,笑著點頭:「好的學長,我再一下下就好!」
林承晞沒再說什麼,走進電梯。
這次他沒有等到十一點。他直接按下B4。
電梯開始下降。數字亂跳,門打開。
灰色的空間,灰色的光,灰色的空氣。
第四天。
三
老陳不在電梯門口。
林承晞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灰濛濛的世界。鍵盤聲、翻文件聲、接電話聲從遠處傳來,像永恆的背景音樂。他沿著走道往前走,經過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經過永不結束的會議室,經過離職同事怨念的黑影牆,經過報廢企劃書的墳場。
他走到Maggie原本的桌子前。
那裡現在坐著那個年輕男生——和現實世界裡那個新人一樣年輕,一樣乾淨,只是眼神空洞,正在寫「您的意見我們收到了,會作為後續優化的參考」。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那個小房間。
門半開著,裡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開門。
Maggie還坐在那裡,還是一動不動,握著筆,看著空白的稿紙。但她手裡握著的不再是那支灰白色的筆——是那張剪報,《有些地方,關了就不再開》。她把剪報握得很緊,緊到紙張都皺了。
她眼角那滴透明的液體還在。
林承晞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
「Maggie。」
她沒有反應。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隻手還是冰涼的,但比昨天柔軟了一點點。
「我來看妳了。」他說,「第四天。我還有三天。」
她沒有反應。但他感覺得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顫了一下。
他就這樣蹲著,握著她的手,很久很久。
然後他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
老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灰白色的保溫杯。他看著林承晞和Maggie,沒有說話。
林承晞放開手,站起來,轉向他。
「老陳,我有話問你。」
四
他們走出那個小房間,站在走道上。周圍是永不停歇的勞動者,鍵盤聲、翻文件聲、接電話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你想問什麼?」老陳說。
林承晞看著他。這個穿破舊制服的老人,頭髮花白,駝背,臉上有很深的皺紋。和在現實世界裡那個保全老陳一模一樣——只是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現實世界的老陳,眼睛是疲憊的,是認命的,是等著某個永遠不會來的人。而這裡的老陳,眼睛是亮的,是清醒的,是——
是在等。
「外面的世界有一個你。」林承晞說,「他叫老陳,是這棟大樓的夜班保全。他在等你。」
老陳愣了一下。那雙有光的眼睛裡,突然出現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驚訝,又像是恍然,又像是某種壓抑了二十年的東西終於找到出口。
「他——他還在那裡?」
「嗯。二十年了。每天都在那個櫃檯後面看報紙,等著你。」
老陳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保溫杯。很久很久,他沒有說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沙啞:
「他等到了嗎?」
「他問我,你有沒有等到他。」
老陳抬起頭,看著林承晞。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閃爍。
「我不知道。」他說,「我在這裡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等,但等的到底是誰,我已經記不得了。我只記得我要等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但那個人的臉、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和我有什麼關係——全都忘了。」
他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灰色液體,繼續說:
「這裡就是這樣。時間久了,什麼都會忘。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裡來,忘了為什麼在這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感覺——還有什麼沒做完,還有什麼放不下,還有什麼人在等著。」
林承晞看著他,想起現實世界裡那個保全老陳說的話:「他走之前跟我說,他會等我。不管去哪裡,都會等我。」
「他是你的搭檔。」林承晞說,「二十年前,你們一起當夜班保全。後來他生病走了,死在電梯裡。死之前他說,他會等你。」
老陳愣在那裡。
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對——」他的聲音在顫抖,「對,我想起來了。他叫——他叫——」
他想不起那個名字。
「沒關係。」林承晞說,「他還在那裡。他還在等你。」
老陳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雙袖子已經洗到發白,擦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二十年了。」他喃喃地說,「他竟然等我二十年了。」
林承晞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老陳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你告訴我。」他說,「這二十年來,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等的是誰。」
他轉過身,看著走道深處那個蠕動的巨大存在——KPI之王。
「現在,我有力量去做我一直想做的那件事了。」
五
「你要做什麼?」林承晞問。
老陳沒有回答。他開始往前走,朝那個巨大存在的方向。
林承晞跟上他。
他們穿過報廢企劃書的墳場,那些蠕動的紙張在他們經過時自動讓開一條路。穿過離職同事怨念的黑影牆,那些低語在他們經過時安靜下來。穿過永不結束的會議室,那些開會的人在他們經過時抬起頭,空洞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愈靠近KPI之王,那種壓迫感就愈強烈。不是具體的威脅,而是某種無形的重量,壓在胸口,壓在肩膀上,壓在靈魂上。林承晞覺得自己的腳步愈來愈重,每一次抬腿都要用盡全力。
老陳卻走得很快。他的步伐穩健,背脊挺直——那個駝了二十年的背,此刻竟然直了起來。
他們停在KPI之王面前。
那個巨大的存在蠕動著,時而像密密麻麻的數字,時而像無數張臉疊加在一起,時而像一個巨大的螢幕,上面跳動著永遠無法達成的數字。它沒有眼睛,但林承晞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們——用那些數字、那些臉、那些永遠無法達成的目標,盯著他們。
「二十年了。」老陳對著那個巨大的存在說,「我在這裡二十年了。我看著你長大,看著你吞噬一個又一個靈魂。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等著——等著一個我已經忘記是誰的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恐懼。
「但現在我想起來了。」他說,「我等的人,還在等我。他在外面,等了二十年。我不能再讓他在那裡等下去。」
KPI之王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整個空間開始震動,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發出更密集的聲音——敲鍵盤的聲音、翻文件的声音、接電話的聲音——像某種詭異的合唱。
「你以為我會怕你嗎?」老陳笑了,「我在這裡二十年了。我看著你吃掉那麼多人,看著他們一點一點忘記自己是誰。但你吃不了我。」
他轉向林承晞,把那隻灰白色的保溫杯遞給他。
「幫我拿著。」
林承晞接過保溫杯。它比看起來重,裡面裝的不知道是什麼。
老陳轉回去,面對KPI之王。
「你知道為什麼你吃不了我嗎?」他說,「因為我在這裡二十年,從來沒有工作過一天。」
KPI之王停止咆哮。
整個空間安靜下來。
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那些敲鍵盤的聲音、翻文件的聲音、接電話的聲音——全都停了。
「我是保全。」老陳說,「我的工作是看著。看著人來人往,看著日出日落,看著你們一個一個進來,一個一個被吃掉。我從來沒有寫過一份企劃書,沒有填過一張報表,沒有開過一次會。我的工作就是看著——而看著的人,不會被工作吃掉。」
他往前走了一步。
KPI之王蠕動著,往後退了一步。
「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一個人。」老陳說,「但現在我知道了,我不只是在等他——我也在等你。」
他伸出手,觸碰那個巨大的存在。
在他的手指接觸的瞬間,KPI之王發出尖銳的嘶吼。那些數字開始崩解,那些臉開始扭曲,那個巨大的螢幕開始碎裂。
但只持續了三秒。
然後一切恢復正常。
KPI之王還在原地,蠕動著,呼吸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老陳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有一道灼傷的痕跡。
「我還是不夠。」他喃喃地說,「我一個人還是不夠。」
他轉向林承晞。
「少年仔,你要幫我。」
六
「幫你什麼?」
老陳走回他身邊,從他手裡拿回保溫杯,喝了一口裡面的灰色液體。
「你知道這裡為什麼會存在嗎?」他問。
林承晞搖搖頭。
「因為你們需要它。」老陳說,「外面的世界太累了。競爭、壓力、永遠追不完的KPI——你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可以逃避的地方。一個可以不用思考、不用選擇、只要一直工作就好的地方。」
他指向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
「他們不是被強迫留在這裡的。他們是自願的。因為在這裡,他們不用面對失敗,不用擔心被淘汰,不用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只要一直工作就好——工作會填滿所有空虛,會麻痺所有痛苦,會讓他們忘記自己有多麼不快樂。」
林承晞看著那些灰白色的身影,突然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麻木地修改同一份提案的時刻,那些用工作來逃避思考的瞬間。
「我也是這樣嗎?」
老陳看著他。
「你還在問問題。」他說,「你還在掙扎。所以你還有機會。」
他指向KPI之王。
「那個東西,是由你們的恐懼組成的。你們愈怕,它就愈強大。你們愈逃避,它就愈壯大。但只要有一個人不再害怕,它就弱一點。只要有一個人選擇面對,它就小一點。」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
「我在這裡二十年,一直在等一個人——一個可以和我一起面對它的人。現在我等到了。」
林承晞愣住。
「你是說——」
「你。」老陳說,「你有他們沒有的東西。你會問問題,你會掙扎,你會為Maggie流淚——雖然你自己沒發現那是淚。你還有感覺,還有溫度,還沒有完全被工作麻痺。你是二十年來第一個有機會離開的人,也是第一個有機會幫我的人。」
遠處,KPI之王又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但時間不多了。」老陳說,「你還有三天。三天之後,如果你找不到答案,你就會變成他們的一員。」
「我要找什麼答案?」
老陳看著他,那雙有光的眼睛裡,映出這個灰濛濛的世界。
「你已經在找了。」他說,「只是你還不願意承認。」
他轉身往來時的路走。
林承晞跟上他。
「老陳,如果我找到答案,我可以帶Maggie走嗎?」
老陳沒有停下腳步。
「那要看她。」他說,「她的答案,只有她自己能找到。你可以幫她,但不能替她。」
他們走回那個小房間。門還開著,Maggie還坐在那裡,握著那張剪報,眼角還掛著那滴透明的液體。
老陳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撐不了多久了。」他說,「最多再兩天。如果她還醒不過來,就會永遠留在這裡。」
林承晞走進去,蹲在Maggie面前。
他把手輕輕放在她握著剪報的手上。
「Maggie,我還會再來。」他說,「妳等我。」
她沒有反應。但他感覺得到,她的手又輕輕顫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
老陳還在門口等他。
「少年仔,你還有三天。」他說,「下次來的時候,帶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老陳看著他,那雙有光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某種期待。
「帶你寫過最好的那篇東西來。」他說,「那個讓你覺得自己還在活著的東西。」
林承晞愣住。
最好的那篇?
他寫過那麼多文案——速食麵、手搖飲、房產廣告——哪一篇是讓他覺得自己還在活著的?
他想起那篇被退件的企劃案,那個被嘲笑「太理想」的創意。他想起入行那年,第一次寫出讓自己感動的文案時的感覺。他想起更早以前,在學校裡寫的那些詩、那些散文、那些沒有人看但自己很喜歡的文字。
那些東西——那些東西還在嗎?
他不知道。
七
他走回電梯門口。
門開著,在等他。
他走進去,轉過身,看著那個灰濛濛的世界。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那些無窮無盡的辦公隔間,那個蠕動的巨大存在——KPI之王。
還有老陳,那個等了二十年終於想起自己在等誰的老人。
還有Maggie,那個眼角還掛著一滴透明液體的女人。
門緩緩闔上。
數字從B4跳到3、跳到8、跳到12。
門打開,是一樓大廳。凌晨兩點,保全老陳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看報紙。他聽見電梯門開的聲音,抬起頭。
林承晞走過去,站在櫃檯前面。
「老陳。」
「少年仔,今天比較早——咦,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林承晞看著他。這個老人,頭髮花白,駝背,永遠穿著同一件制服,每天在同一個櫃檯後面看報紙。二十年了。
「我見到他了。」林承晞說。
老陳愣住。
「誰?」
「另一個你。」林承晞說,「他在那裡。他讓我跟你說——」
他停了一下。
「他說他想起來了。他想起他在等誰了。」
老陳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他還說什麼?」
「他說他會等你。不管多久,他都會等你。」
老陳沒有說話。他只是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林承晞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老人。
過了一會兒,老陳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有一點笑意。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
林承晞點點頭。
他轉身走向大門。外面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一圈一圈的光。他站在門口,回頭看那棟大樓。
十二樓的燈還亮著。創意部,有人還在加班。
他把手伸進口袋。
口袋裡有兩張紙。一張是那篇改變過的文案——《有些地方,關了就不再開》。另一張是空白的,什麼都沒寫。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兩點五十二分。
距離第五天,還有二十四小時。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進夜色中。
身後,那棟老舊大樓靜靜地矗立著,等待著下一個走進電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