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承晞沒有回家。
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罐咖啡,坐在窗邊的高腳椅上,看著凌晨三點的台北。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計程車駛過,車燈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倒影。超商店員正在補貨,動作機械而緩慢,像某種夜行性動物。
他把那張揉皺的稿紙攤在桌上。Maggie的字跡。他認得。那個把每個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的習慣,曾經是創意部的一個梗——有人說那是她對這個世界的反抗,有人說那是她強迫症的表現,還有人開玩笑說那是她簽合約時才會用的防偽標記。
現在這張紙上只有四個字:別再回來。
回來哪裡?這棟大樓?那個電梯?還是——
林承晞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公司的通訊錄,搜尋「吳雅雯」。資料還在:到職日期、分機號碼、電子郵件。但所有聯絡方式旁邊都有一個灰色的「已離職」標籤,像墓碑上的刻字。
他試著撥打分機。
響了七聲,然後是語音信箱:「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他試著寄郵件。
五分鐘後,系統退信:「收件人不存在。」
林承晞把手機放下,盯著那張稿紙發呆。他想告訴自己那只是夢——太累導致的幻覺,加班過度的後遺症。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這一點:連續九十七天沒有好好休息,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咖啡當水喝,便當在電腦前解決——這樣的生活,出現什麼樣的幻覺都不奇怪。
但稿紙是真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確實是從那個空間帶回來的。紙張的觸感、Maggie的字跡、那股淡淡的霉味——一切都太具體了,不像是夢。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進來,買了一份報紙和一包菸。他看起來和林承晞差不多年紀,但眼神更空洞,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
林承晞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那是夢,為什麼夢裡的人比他認識的任何人都真實?
二
早上八點,林承晞回到公司。
電梯間排著長長的隊伍,上班族們睡眼惺忪地等待。他刻意看了一眼那部老舊電梯——它和其他三部一起運行,門開開闔闔,載著一波又一波的人上上下下。按鍵板上,B4的燈沒有亮,和其他按鍵一樣灰撲撲的,彷彿昨晚的一切從未發生。
他跟著人群走進另一部電梯,到達十二樓,刷卡進門。
創意部已經有人在了。小安坐在她的位置上,正在整理資料,看見林承晞進來,露出一個標準的實習生笑容:「承晞哥早!昨晚弄到幾點?辛苦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形,配上那張圓圓的臉,看起來人畜無害。但林承晞注意到她的筆記本——那個隨時記錄主管喜好的筆記本——正攤在桌上,最新的那頁寫著:陳先生不喝冰美式,只喝熱的,而且要七分滿。
「兩點多。」林承晞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電腦開機的等待時間裡,他轉頭問小安:「妳來公司多久了?」
「快三個月了!」小安說,「時間過得好快喔,再一個月實習就結束了。希望可以轉正,我有認真在學,承晞哥你有什麼建議嗎?」
林承晞看著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充滿幹勁,見人就叫哥叫姐,隨身攜帶筆記本記錄每一個細節。那時候他也相信,只要夠努力,就能在這個行業站穩腳跟。
「妳認識Maggie嗎?」
小安愣了一下:「Maggie?創意部那個?」
「嗯。」
「聽說過,但沒見過。我來的時候她已經離職了。」小安壓低聲音,「怎麼了?」
林承晞搖搖頭:「沒事,只是突然想到。」
他打開信箱,開始處理堆積的郵件。最上面一封是主管陳先生寄來的:
「第十八版客戶已讀,請繼續修改。他們說調性還是不對,希望能更有『溫度』。明天早上九點再提案一次。」
林承晞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溫度」。這是最常用的詞之一,和「感覺」「調性」「質感」一樣,屬於那種誰都會用、但誰都說不清楚的形容詞。客戶說要有溫度,意思是什麼?要感人?要溫暖?要讓消費者看了想哭?還是只是他們自己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只好用這個詞搪塞?
他開始改第十九版。
把藍色調成暖黃,把無襯線字體換成手寫風,在圖片上加了一層柔光。每一步操作都像是在做某種儀式——機械的、重複的、沒有意義的儀式。他看著螢幕上的畫面,覺得自己離「廣告」這個詞愈來愈遠。
中午休息時間,他走到Maggie曾經的座位。
那裡現在空著,隔板上貼著一張A4紙:「此座位暫停使用」。桌面上還有一個沒帶走的盆栽,已經完全枯死了,褐色的葉子垂在花盆邊緣,像某種枯萎的雕塑。
林承晞打開抽屜。
空的。都被清空了。但在最底層的角落,他摸到一張對折的紙。
拿出來一看,是Maggie的入行得獎作品。一張泛黃的剪報,上面是她當年的得獎文案——一則關於老書店的公益廣告。標題是:《有些地方,關了就不再開》。
文案寫得很簡單,但每一個字都像有重量:
「這家書店開了六十年,
老闆說,他賣的不是書,是故事。
可是沒有人要聽故事了。
年輕人用手機看書,
用電腦買書,
用電子紙代替翻頁的聲音。
下個月,書店就要關了。
老闆說,他沒有遺憾。
只是那些還沒說完的故事,
以後要去哪裡找地方坐著?」
林承晞記得這個廣告。當年入行時,他還把這篇文案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當作學習的範例。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他想做的東西——有溫度的、能打動人的、真正有意義的廣告。
現在他寫的是什麼?速食麵、手搖飲、房產廣告——「夢想從這裡開始」「品味生活每一刻」「給家人最好的選擇」。同樣的句子他可以套用在任何產品上,只要把關鍵字換掉就好。
他把剪報收進口袋,回到自己的座位。
下午三點,陳先生走進辦公室,手裡拿著一杯七分滿的熱美式。他經過小安的位置時停下來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走到林承晞旁邊。
「第十九版客戶看了,說還是不行。」他的語氣像在討論天氣,「再改一版吧,這次試試看用暖色系多一點,字體大一點,文案走感性路線。」
「第十九版就是暖色系。」林承晞說。
「那就更暖一點。」陳先生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年輕人就是要多磨練。你想想,當年我入行的時候,哪有這麼好的機會?一個案子改個三十版四十版是常事,改到後來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但就是這樣才會進步嘛。」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一股古龍水的味道。
林承晞盯著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動。
「承晞哥?」小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還好嗎?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沒事。」他說。
但他知道自己有事。
三
晚上九點,第二十二版寄出。
林承晞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他刻意避開那部老舊電梯,和同事們擠進另一部。門關上,數字從12跳到11、10、9——
然後停住了。
電梯裡的燈閃了一下,有人發出驚呼。數字顯示器開始亂跳,從9跳到B1,再跳到3,然後停在一個不存在的數字上:
B4。
門打開。
門外是一樓大廳。正常的、明亮的大廳。保全老陳正在櫃檯後面看報紙,聽見電梯門開的聲音抬起頭,對他點點頭。
林承晞走出電梯,回頭看那部電梯——門已經關上了,數字顯示器上跳動著正常的數字:2、3、4、5……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剛才那是什麼?幻覺?還是——
「少年仔,今天比較早喔。」
老陳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林承晞轉向櫃檯,老陳正放下報紙,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他。
「你——」林承晞開口,卻不知道該問什麼。
老陳沒說話,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張稿紙。
和昨晚那張一模一樣的稿紙。
林承晞走過去,拿起那張紙。上面是同樣的字跡,同樣的四個字:別再回來。
「這是——」
「今天下午有人放在這裡的。」老陳說,「指名要給你。」
「誰放的?」
老陳搖搖頭:「沒看到人。保全系統的監視器也沒拍到。就突然出現在櫃檯上,像有人放了一樣。」
林承晞握著那張紙,覺得自己的手在抖。
「老陳,你——」他抬頭看著那個老人,「你在這棟大樓工作多久了?」
「十五年。」老陳說。
「你見過這種事嗎?」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見過。」
林承晞等著他繼續說,但他沒有。他只是重新拿起報紙,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始閱讀。但林承晞注意到,他的報紙拿反了。
「老陳——」
「少年仔。」老陳頭也不抬,「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你只需要記得:你還有六天。」
六天。
昨晚他說七天。今天剩六天。
時間在倒數。
四
林承晞沒有回家,也沒有去便利商店。他站在大樓外面,抬頭看著那棟三十年的老建築。十二樓的燈還亮著——那是創意部,有人還在加班。可能是小安,可能是其他同事,可能是任何一個和他一樣被困在這個系統裡的人。
他在想Maggie。
她在那個灰濛濛的空間裡,寫著永遠寫不完的「本企劃案需再優化以符合客戶需求」。她曾經是創意部最亮眼的人,曾經寫出《有些地方,關了就不再開》那種讓人感動的文案。現在她只是一個會動的機器,重複著同一句話,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做過什麼,忘記自己曾經活過。
他想起老陳的話:「這裡唯一的出口,是你進來的那扇門。但要打開那扇門,你得先找到進來的理由。」
進來的理由。
他是怎麼進來的?因為按了一個不該按的按鍵。但他為什麼會按那個按鍵?因為太累了,手撐在扶桿上,不小心碰到。但他為什麼會那麼累?因為連續加班九十七天。但他為什麼要連續加班九十七天?
因為他怕。
怕被取代,怕被說不夠努力,怕讓別人失望,怕失去這份工作,怕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機會,怕——
怕什麼?他已經不知道了。
也許怕的不是具體的東西,而是那種從小被灌輸到大的恐懼:如果不夠努力,就會被淘汰。如果不夠優秀,就沒有價值。如果不夠拼命,就會被這個世界拋棄。
他走進大廳,按下電梯呼叫鍵。
這次他刻意選了另一部。
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1樓——他要去地下室停車場,開車回家。門關上,電梯開始下降。
數字從1跳到B1。
電梯停了。
門打開。
外面不是停車場。是灰色的空間,無盡的辦公隔間,永不停歇的勞動者。
林承晞閉上眼睛,再睜開。
還是灰色。
他又回來了。
五
這次他沒有慌張。他站在電梯門口,看著那個灰濛濛的世界,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出來。
腳下還是那種軟韌的地板,空氣中還是那股淡淡的霉味。遠方傳來規律的鍵盤聲、翻文件聲、接電話聲,像某種詭異的背景音樂。
他沿著走道往前走,經過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他們的動作和昨晚一模一樣——填表格、蓋章、接電話、敲鍵盤——彷彿時間在這裡是靜止的,或者說,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他走到昨天那張桌子前。
Maggie還在。她還是穿著那件灰白色的衣服,還是面無表情地寫著同一句話。但林承晞注意到,她手邊的稿紙比昨天少了一些。不是堆積如山,而是整整齊齊的一疊。
「Maggie。」
他叫她的名字。沒有回應。
他伸手按住她的稿紙。她停下來,抬起頭,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著他。
「Maggie,是我,林承晞。妳還記得我嗎?」
她看著他,很久很久。久到林承晞以為她會像昨天那樣只說「文件不能壓」。
然後她開口了。
「林……承……晞……」
三個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某種掙扎。她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是林承晞在她臉上見過的第一個表情。
「對,是我。」他放開手,蹲下來讓視線和她平行,「妳記得我?」
「記……得……」Maggie的聲音像壞掉的錄音帶,斷斷續續的,「你……你……不能……來這裡……」
「我要帶妳出去。」
Maggie搖頭。那個動作很慢,很費力,像在對抗某種無形的阻力。
「出……不去……」她說,「我……試過……很久……」
「多久?」
Maggie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稿紙,看著那行她寫了無數遍的話,然後抬起頭,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著林承晞。
「你……還有……幾天?」
「老陳說七天。昨天是第一天,今天第二天。」
Maggie的嘴角動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肌肉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六……天……」她說,「夠……了……」
「夠什麼?」
「夠你……找到……答案……」
林承晞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而僵硬,像某種不是活物的東西。但他感覺到,在他握緊的瞬間,那隻手輕輕顫了一下。
「Maggie,告訴我,我要找什麼答案?」
Maggie看著他,很久很久。她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在空洞和清醒之間,在遺忘和記憶之間,在放棄和堅持之間。
然後她開口了。
「你……為什麼……寫作……?」
林承晞愣住。
為什麼寫作?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從小作文寫得好,老師說他有天賦,同學說他厲害,於是他就一直寫下去。大學唸中文系,畢業後做廣告文案——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需要什麼理由?
但他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
他記得小學三年級,第一次作文比賽得獎,媽媽把他的獎狀貼在牆上,逢人就說「我兒子好會寫」。他記得國中時期,把暗戀的心情寫成詩,偷偷塞進那個女生的抽屜。他記得高中畢業那天,他在紀念冊上寫給每個同學不同的話,有人看了哭,有人看了笑,有人說「你一定要繼續寫下去」。
他記得入行那年,看到Maggie的得獎作品,覺得這就是他想做的事——用文字讓人感動,用故事讓人記得,用創作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點。
現在呢?
現在他寫的是什麼?「夢想從這裡開始」「品味生活每一刻」「給家人最好的選擇」。那些字沒有重量,沒有溫度,沒有意義。它們只是為了填滿廣告版面而存在的填充物。
「我——」他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Maggie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亮起來。
「找……回來……」她說,「把你……弄丟的……找回來……」
然後她的眼神又暗了下去。那短暫的清醒像一閃而過的燈光,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又低下頭,開始寫:本企劃案需再優化以符合客戶需求。本企劃案需再優化以符合客戶需求。本企劃案需再優化以符合客戶需求。
林承晞握著她的手,很久很久,直到那隻手完全沒有反應。
他站起身,看著這個灰濛濛的世界,看著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看著走道盡頭那個蠕動的巨大存在——KPI之王。
遠處傳來低沉的聲音,像某種巨獸的呼吸。
六
「你回來得比我想像的快。」
老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承晞轉身,看見那個穿著破舊制服的老人站在走道中央,手裡拿著一個灰白色的保溫杯。
「我沒有選擇。」林承晞說。
「每個人都有選擇。」老陳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東西——看起來像水,但顏色是灰的,「只是大部分人都選錯了。」
「什麼是對的選擇?」
老陳沒有直接回答。他看向Maggie的方向,看著她機械地寫字,嘆了口氣。
「她剛才跟妳說話了?」
「說了。」
「她還記得你,這很難得。」老陳說,「來這裡三個月,還能保留一點自我,她是第一個。」
「為什麼?」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她還有沒完成的事。」
林承晞想起那張剪報,想起那篇得獎文案,想起Maggie曾經寫過的那些有溫度的字。
「什麼事?」
「我不知道。你得問她。」老陳轉身往走道深處走,「但現在的她,已經沒辦法告訴你了。」
林承晞跟上他的腳步。他們穿過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朝那個巨大的存在前進。愈靠近,那種壓迫感就愈強烈——不是具體的威脅,而是某種無形的重量,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老陳,你說你在這裡二十年了。」
「嗯。」
「你為什麼不離開?」
老陳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那雙有光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某種複雜的情緒。
「我試過。」他說,「但我忘了自己為什麼要離開。」
林承晞愣住。
「我來這裡太久了。」老陳繼續往前走,「久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從哪裡來,忘了自己為什麼活著。我只記得一件事:我等一個人。」
「等誰?」
「不知道。」老陳苦笑,「等我等的那個人。如果連等誰都忘了,那我在這裡就真的沒有意義了。」
他們走到走道的盡頭。那個巨大的存在就在前方不遠處——KPI之王,由無數主管的負能量聚合而成的怪物。它沒有固定的形體,時而像密密麻麻的數字,時而像無數張臉疊加在一起,時而像一個巨大的螢幕,上面跳動著永遠無法達成的數字。
「它在長大。」老陳說,「每多一個人進來,它就變得更大一點。每多一個人放棄自己,它就變得更強一點。」
林承晞看著那個東西,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被吸進去。
「我要怎麼打敗它?」
老陳轉過身,看著他。
「你打不敗它的。」他說,「沒有人能打敗它。它是由所有人的恐懼組成的——對失敗的恐懼,對被淘汰的恐懼,對沒有價值的恐懼。你愈害怕,它就愈強大。」
「那我該怎麼辦?」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別怕。」
林承晞皺眉:「就這樣?」
「就這樣。」老陳說,「它不是真的。它是你們造出來的。你們給它力量,它就存在。你們不給,它就什麼都不是。」
他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灰色液體,繼續說:
「但問題是,你們已經太習慣害怕了。從小到大,被教導要努力、要優秀、要贏。贏了還不夠,還要更努力、更優秀、更贏。到最後,你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只知道怕。怕成了習慣,成了本能,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林承晞聽著,沒有說話。
遠處,KPI之王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整個空間開始震動,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發出更密集的聲音——敲鍵盤的聲音、翻文件的声音、接電話的聲音——像某種詭異的合唱。
「它發現你了。」老陳說,「你該走了。」
「怎麼走?」
「想著你來的理由。」
林承晞閉上眼睛。
來的理由。
他是怎麼來的?因為按了一個不該按的按鍵。但他為什麼會按那個按鍵?因為太累了,手撐在扶桿上,不小心碰到。但他為什麼會那麼累?
因為他還在寫。
還在寫那些沒有溫度的字,還在修改那些沒有意義的版本,還在追逐那些永遠追不上的KPI。
但他為什麼還在寫?
因為——
因為他還沒放棄。
因為他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寫作文得獎的小男孩,那個寫詩給暗戀女生的高中生,那個看到Maggie的得獎作品而感動到想入行的年輕人。
因為他還想寫出有意義的東西。
因為他還不想變成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
因為——
他睜開眼睛。
周圍的空間開始旋轉。灰色變成黑色,聲音變成嗡鳴,一切都在瓦解——
他聽見老陳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記住,少年仔。你還有五天。」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林承晞睜開眼睛。
他站在電梯裡,顯示器上跳動著數字:B1。
門打開,外面是停車場。他的車停在老位置,孤零零的,像等他很久了。
他走出電梯,回頭看那扇門。
門緩緩闔上。
按鍵板上,B4的燈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