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群組第九人》
群組裡有八個人。
名單很清楚。但她常常對第九個人說話。
那個人不在群組。
有時是已經過世的人。 有時是某種抽象的「長輩」、「做人」、「規矩」。
她會在中午發訊息。
字很多。 語氣很滿。
像一場已經排練好的演講。
——做人要懂得體貼。
——不要只顧自己。 ——有些事情要主動。
沒有指名。
但每一句都像有方向。
我一開始會看完。
會停一下。 會想她在講誰。
後來發現，
她其實沒有要對話。
她只是需要一個地方，
讓話說出去。
群組變成舞台。
我們是觀眾。
有時她誇人。
卻在觀察妳是否看穿她的心機。
有時她突然提高音量。
像有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頂了她一句。
她轉身，
把那句話放進群組。
我剛好在那裡。
我以前會回。
會補一句「對」。 像把一顆小石頭丟進水裡。
她會把水面攪大。
問我在對什麼。
後來我學會一件事。
把通知關掉。
訊息還在。
她還在說話。 第九個人也還在。
只是沒有再跳到我眼前。
像一條路，
以前很吵。 現在只是經過。
我沒有離開那個群組。
只是把椅子往後拉了一點。
她在前面。
燈還亮著。
我沒有鼓掌。
《以青｜提前撞牆的人》
有一種人，
走路的方式很奇怪。
她不是慢慢走。
也不是看路。
她是先預設——
前面一定會撞到牆。
於是她開始加速。
像是在證明什麼。
—
我以前不太懂。
為什麼有些話，
明明可以輕輕講，卻一定要用撞的。
語氣先上去。
結論先定好。人還沒開口，就已經被安排好位置。
——我是為妳好。
——妳這樣不行。——做人不是這樣。
話像牆。
深怕妳感受不到，想拉著妳的頭碰看看那牆。
—
後來我才慢慢看懂。
那不是在講我。
那是在處理她自己。
—
有些人很怕痛。
怕到一種程度，
會把未來的痛，提前拿來用。
還沒發生的誤解，
先指責。還沒出現的失望，先失望。還沒被忽略，先讓別人不好過。
這樣比較安全。
因為一切都在掌控裡。
—
所以她們會踩人。
不是因為妳特別好踩。
而是因為——
只要有人比她更痛，
她就可以暫時不那麼痛。
—
最厲害的地方是，
他們會把這件事說得很漂亮。
像包裝過的刀。
——我是關心妳。
——我只是提醒。——我講話比較直。
每一句都合理。
合理到妳會開始懷疑，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
我以前會回。
會解釋。
會試著把話導回正常的路。
像在一條已經歪掉的軌道上，
徒手想把列車推正。
後來才發現，
那條軌道，
本來就不是給我走的。
—
於是我學會一件很小的事。
不往前站。
—
牆還是會來。
她還是會撞。
只是我不在那條線上。
—
有時候看著她們，
其實會有一點理解。
那種提前撞牆的人，
是因為——
他們不相信自己
放棄好好走一段不撞的路。
—
我沒有變得比較冷。
只是知道，
不是每一面牆，
都需要我去承受。
—
有些牆，
本來就不是為我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