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雨不像秋初。秋初的雨有重量,打在鐵門上你聽得到每一滴的位置。秋末的不是。秋末的雨像霧,但比霧重一點——不會飄,會沉,沉在衣服上、頭髮上、巷子裡的每一個角落。你走在外面不會覺得在淋雨,但到了室內才發現袖子濕了,肩膀冷了,一層薄薄的水氣黏在皮膚上。
Mika 推門進來的時候肩膀是潮的。
她今晚比平常早,十點半不到。外套的領子翻起來,不是為了好看,是因為外面那種不像雨的東西一直往脖子裡鑽。她站在門口抖了一下肩——不是冷,是抖掉那層濕氣。然後走進去。
TIFA 在吧台後面。今晚的音樂是什麼 Mika 沒有認出來。低的,鋼琴偶爾掉一個音下來,隔很久,掉的位置不確定,像有人在想事情想到一半按了一個鍵又停了。音量在有跟沒有之間——TIFA 今晚的心情不是安靜,是某種還沒決定的狀態。
Mika 坐到吧台最右邊。外套沒脫。
「Negroni。」
TIFA 沒回頭。手已經在動了。
Iris 在角落。跟平常一樣的位子,壁燈底下,光只到桌面。素描本攤開,鉛筆在手上,但沒在畫——她在看前幾頁的東西。翻了一頁,停了。手指壓著紙的邊角,指腹很輕地摩擦紙面。翻回去了。
店裡只有她們三個。今晚老陳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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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a 接過 Negroni。橘紅色,冰塊剛放進去,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她喝了第一口,含了一下才吞。
TIFA 在切萊姆。刀碰到砧板的聲音很短,節奏比切檸檬快。
「今天外面很黏。」Mika 說。
「嗯。那種不乾脆的冷。」
「最煩的。要冷就冷。」
TIFA 嘴角動了一下。不到笑。
門縫底下的空氣潮潮的,帶一點柏油路被水浸過的味道,悶的,不好聞也不難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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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過幾分的時候門開了。
不是推開的。是拉的——從外面拉開,手勁很輕但動作很快。開門的方式跟進來的方式不一致——門是輕的,人是重的。他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帶著慣性,像從什麼地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這裡了但身體還沒停下來。
一個男生。二十八歲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拉起來,帽緣軟軟地攤在肩膀後面。外套胸口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 logo——看不清楚是什麼,但是公司的。那種公司發的外套,每個新人第一天都會拿到一件,穿到第二年就鬆了,穿到第四年你不記得自己在穿它。
他脖子上掛著一張員工證。進門的時候伸手把員工證翻了一下——翻到背面,有照片的那面朝裡,空白的那面朝外。那個動作很小。但 Mika 看到了。
他的頭髮是濕的。不是雨淋的——是那種外面走了一段路、霧氣慢慢附上去的濕。貼著額頭和耳朵上面,看起來像剛洗完頭沒吹乾。
他在吧台中間坐下來。離 Mika 隔了三張椅子。
TIFA 看了他兩秒。
從頭到手。從手到脖子上的員工證——翻到背面的。從員工證到他放在吧台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大拇指的指甲邊上有一小塊乾燥的翹皮。
她倒了一杯水。推過去。
「喝什麼?」
他看了一下吧台後面的酒瓶。眼睛沒有停在任何一瓶上。像在看但沒有在選。
「⋯啤酒。什麼都好。」
TIFA 拿了一瓶。開瓶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很脆,嘶一聲,氣跑出來。她倒了,推過去。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泡沫慢慢沉下去。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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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a 沒有看他。但她聽到了。他坐下來的時候椅子沒有拖地的聲音——他直接拉開坐下去,身體自己調整到正確的位置。辦公室坐慣了的人。習慣把自己放進一個已經固定的框架裡。
她聽到了他的呼吸。不是喘,是長的。吐了一口氣,很長很慢,吐完以後肩膀掉了下來。
Iris 在角落抬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回去。鉛筆在手上換了一個握法——從看的握法換到畫的握法。但她沒有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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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第一口啤酒。很小口,像在辦公室喝咖啡的習慣——不是享受,是補充。
手指留在杯身上,拇指摩擦著玻璃上的水珠。
「我上禮拜升遷了。」
聲音不是對誰說的。但在今晚這種安靜裡,什麼聲音都是對所有人說的。
TIFA 的手在抹布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後繼續擦。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應。
「公司的人都恭喜我。老闆發了一封信,cc 全部門。同事訂了一個蛋糕。有人拍了照。我笑了。」
他的手指在杯身上停了。
「然後我去洗手間站了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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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a 的眼睛動了。不是轉頭——是焦點從面前的杯子移到他的側面。嘴唇合得太整齊了。那種整齊不是自然的,是控制的。
「你在洗手間做什麼。」
他轉過來。眼睛裡有一瞬間的訝異——不是被搭話的訝異,是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什麼都沒做。就站在那裡。」
Mika 沒接。她喝了一口 Negroni。
他看著面前的啤酒。泡沫已經消了大半,液面上剩一層薄薄的。
「我看著鏡子。我的臉上還有笑的痕跡。嘴角還是翹的。但是已經沒有在笑了。我看了那個表情很久。」
他停了。
「然後我把水打開,洗了臉。擦乾。出去。回到位子上。繼續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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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 靠在吧台邊上。手肘撐著檯面。她沒有在做事了。
她聽到了「繼續開會」這四個字。那四個字的語氣跟前面不一樣——前面是在說一件他不理解的事,後面是在說一件他太理解的事。
Iris 在角落拿起了鉛筆。她沒有畫他的臉。她在畫一隻手——放在杯身上的手,拇指壓著水珠的位置,指甲很短,翹皮很小。她畫得很慢。
男生又喝了一口啤酒。放下。
「我做 PM 做了四年。我不討厭。不是那種每天痛苦到想辭職的。不是。我——」
他找了一下詞。
「我假裝。」
他說出來的時候自己停了一下。像那兩個字掉在吧台上以後他聽到了它的聲音,比他預期的重。
「我假裝在乎 OKR。假裝跟同事很好。假裝升遷很重要。假裝客戶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意義。假裝⋯」
他的手離開杯子。兩隻手放在吧台上,攤開。
「所有人都覺得我很好。」
他的聲音掉了半個音。
「只有我知道裡面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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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a 把杯子放下來。
她轉過去看他。不是猛地轉——眼睛先到,下巴才跟上來。這是她看人的方式:先讓眼睛鎖住,然後身體才決定要不要跟過去。
她看著他。連帽外套穿得鬆鬆的,不像剛下班,像已經下班很久了但沒有地方去。
「你做了四年。」
他看著她。「嗯。」
「四年的假裝。」
他沒有回話。手指在吧台上微微動了一下。
「四年的假裝到底是假裝還是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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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停了。
不是停——是僵了。整隻手的肌肉緊了一下,從手指到手腕。像被什麼東西碰到了一個不該碰的地方。
他的嘴張開了一點。想說什麼。沒有。
TIFA 在吧台後面安靜地把一個洗好的杯子倒過來放在瀝水架上。水從杯底流下來,沿著玻璃壁,滴在不鏽鋼上。一滴。
Mika 沒有讓他回答。不是不給他時間——是那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它需要留在那裡。
她轉回去,喝了一口 Negroni。杯裡的冰塊融了一些,酒的顏色從橘紅變深了。
他坐在那裡。吧台上的啤酒杯壁上水珠往下滑,滑到底留了一個小小的水環。他看著那個水環。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
「我真的不知道。一開始是假裝。剛進公司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大家都在說 roadmap、stakeholder、quarterly review。我不懂但我裝。我裝得很快。」
他的手指在吧台上劃了一下。短短的,不是什麼形狀。
「後來我發現我裝得比別人好。老闆覺得我穩。同事覺得我好溝通。客戶覺得我可靠。所有的評價都——」
他吸了一口氣。
「都是真的。他們不是在騙我。我真的做得好。」
「但那個做得好的人不是你。」
Mika 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沒有轉頭。像在說一件她很確定的事。
他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什麼裂開了。不是崩潰——是某個一直維持著的東西出現了第一條紋路。
「⋯對。」
他的聲音幾乎聽不到。
「他不是我。但他做得太好了。好到我不能把他拿掉。拿掉了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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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大了一點。
聽得到了——不是打在鐵門上的那種,是打在巷子裡水窪上的聲音,不規則的,密的,像很多很小的東西同時碎掉。門縫底下的濕氣更重了,Mika 感覺到腳踝涼了一截。
TIFA 走到門口看了一下那塊擋風的布。沒有鬆。走回來擦了一遍檯面上的水漬。擦到男生面前的時候繞過他的杯子。
Mika 看著自己的杯子。Negroni 還剩三分之一。冰塊只剩一小塊了,在液面上浮著。
「你說假裝。」
他抬頭。
「假裝在乎 OKR。假裝跟同事好。假裝升遷重要。」
她頓了一下。
「但你做了四年。四年裡面你每天準時到、每個會議都開、每個 deadline 都趕上了。」
他沒有說話。
「你真正的問題不是你在假裝。」
Mika 轉過來看他。眼睛先到,下巴跟上來。
「你是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在假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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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眼眶裡有什麼液體變重了,在邊緣撐著。他的嘴壓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繃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放在吧台上。指甲短短的,大拇指上的翹皮。一雙什麼都沒有的手。
「⋯有時候。」他的聲音很小。「有時候開會的時候我會突然不確定。我在說的話,到底是我覺得對,還是我知道這樣說別人會覺得對。」
他停了。
「兩個的結果一模一樣。」
Mika 沒有接話。她在讓那句話待著。
沉默了很久。鋼琴掉了一個音下來,孤的,落在安靜裡面碎了。
Iris 在角落停了筆。在那隻手的旁邊畫了什麼——不是另一隻手,是一個形狀。Mika 看不清楚。
男生開口了。
「升遷的那天。同事切蛋糕的時候有人叫我說幾句話。」
他的手指在吧台上蜷了一下。
「我說了。說了感謝團隊、感謝老闆、說了我們下半年一起努力。標準的東西。每個字都對。」
他吸了一口氣。
「說完的時候每個人都在鼓掌。我在笑。然後有一秒——一秒而已——我聽到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像從外面聽的。聽完我覺得⋯」
他沒有說下去。
「覺得什麼。」Mika 的聲音很低。
「覺得噁心。」
那兩個字掉在吧台上。很輕。但 Mika 聽到了它碰到木頭的聲音。
「不是對他們噁心。他們沒有錯。蛋糕是好意。鼓掌是好意。所有的事都是好意。」
他的聲音在發抖。很輕的,不是崩潰的那種抖,是控制到只剩最後一層的那種。
「是對自己。噁心的是我自己說得那麼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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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a 把杯子裡最後的 Negroni 喝完了。
她把空杯放在吧台上。手指碰了一下杯沿。沒有敲。
她等了幾秒。讓他的話待在空氣裡。讓它自己沉下去。
然後她開口。
「你不是討厭那些東西。」
他看著她。
「你不是討厭 OKR。不是討厭同事。不是討厭升遷。」
「你是討厭你自己那麼擅長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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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
很久。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小了。從密的變成稀的,從白噪音變成偶爾幾滴打在什麼金屬的東西上面——可能是巷子裡某家的冷氣外機。叮、叮。不規則的。
TIFA 拿了一瓶水,倒了半杯,放在男生的啤酒杯旁邊。沒有說話。
男生看了那杯水。
「⋯你說得對。」
「我討厭的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不需要假裝了。它變成自動的了。有人問我怎麼樣我就說很好。有人問我開不開心我就說開心。有人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我就說好。全部都是自動的。」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我不假裝,我是什麼樣的。」
Mika 沒有接。她讓那句話掛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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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 在角落合上了素描本。
鉛筆放進筆袋,拉鏈的聲音,金屬碰金屬,很小。
她站起來。經過男生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放了一張鈔票在吧台上。
「晚安。」
TIFA 點了一下頭。
門關了。外面的空氣灌進來一瞬——濕的、冷的,帶著柏油路被洗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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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三個人。
男生坐在吧台中間。TIFA 在後面。Mika 在最右邊。
男生的手碰了一下脖子上的員工證。他把它拿下來,放在吧台上。背面朝上。
他看著那張塑膠卡片的背面。空白的。什麼都沒有。
「我分不出來。」他說。聲音像在跟自己講。「哪些是重要的哪些不是。開會、吃飯、跟人講話、升遷。全部都一樣。」
他把員工證推了一下。推到離自己遠一點的地方。
「全部都是你在應付。」
Mika 的聲音從右邊過來。很輕。但落點很準。
他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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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a 站起來了。
她的動作很俐落——手撐了一下吧台邊緣,身體直接起來了,沒有椅子拖地的聲音。她把外套的領子又翻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啤酒喝了不到一半,水杯空了,員工證翻著背面壓在手底下。
「你說不假裝的話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
他抬頭。
Mika 的眼睛對上他的。沒有溫度但有重量。
「你在洗手間站了十分鐘。」
他沒動。
「那十分鐘你沒有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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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a 沒有等他回答。
她往門口走了。經過他的時候腳步沒有慢。每一步的距離一樣,節奏一樣。
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上。
她沒有回頭。
「TIFA。」
「嗯。」
停了一下。
「他的啤酒還有半杯。」
她把門推開。外面的空氣灌進來——濕的、冷的,比剛才更重了。雨沒有完全停,那種不像雨的東西還在。她的肩膀被沾了一層。
門關的聲音被外面的水聲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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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 站在吧台後面。
門關了以後鐵門的邊緣還在輕輕震。
她轉過來看男生。他還在原位。手指壓著那張員工證的邊角。
她把那半杯水重新倒滿了。推回去。
「你可以坐到打烊。」
他的手指鬆了。
員工證在吧台上。他看了它一會兒。然後伸手翻了過來——照片那面朝上了。證件照的表情,嘴角微微翹起來,標準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員工證放進外套口袋裡。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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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 把音樂關了。
不是打烊。是覺得今晚不需要了。
她開始擦吧台。從左邊擦到右邊。手勁一樣,速度一樣。擦到男生前面的時候她繞過他的杯子。
外面的雨停了。
聽得出來——剛才一直有的那種底噪沒了。安靜突然變得更安靜。冰箱的嗡嗡聲。瀝水架上偶爾滴一滴水。門縫底下的風——不是濕的了,是冷的,乾的,秋末變成冬天的那種冷。
男生坐在那裡。他沒有要走的意思。
TIFA 沒有催他。她靠在冰箱邊上,手臂交叉。
她在想 Mika 最後那句話。他的啤酒還有半杯。不是在說啤酒。
她看著男生的背影。脖子上沒有東西了——員工證收進口袋了。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吧台邊緣。沿著那條紋路走了幾公分。
然後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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