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真

王廚子

于真如今已經能幫王廚子劈柴了。
斧子落下,一聲悶響,木頭被劈開三分之一,卡在中間;他再補上一斧,又深了一截,最後一擊,乾脆利落地裂成兩半。
「小師弟,力氣不小啊!」王廚子咧嘴笑道。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吹了聲口哨。
「嘖──那屁股,真不錯。」
于真一愣,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遠處大道上,一群內院女弟子正結伴而行。
「小師弟。」王廚子側過頭,笑得意味深長,「看上哪個了?要不要帶回房?」
「我……我才幾歲而已……」于真乾笑兩聲,「而且……她們都算姐姐了吧……」
「哎呀!」王廚子擺了擺手,「修真修著修著,人只會越來越年輕,過幾年她們看起來比你還小也都不奇怪。」
于真還是有些猶豫:「可……年紀還是有差吧?」
王廚子哈哈一笑,語氣隨意得很:「年紀?那算什麼東西。」
他瞥了一眼那群女弟子,語氣帶著幾分調侃:「緣分一到,誰還管這些。」
他又看向于真,挑了挑眉:
「男人嘛,先看順不順眼,順了再說別的;裡裡外外都順了──」他拍了拍斧柄,笑道:「那還想什麼,衝就完事了。」
「好啦!去大道上走一圈,來場曼妙的偶遇吧。」王廚子笑道。
于真心裡一陣嘀咕:都刻意成這樣了,還叫偶遇?
話還沒說完,背後就被王廚子輕輕一推,「去去去,別磨蹭。」
于真只能無奈往前走,心想不照做,回去肯定要被笑一整天。
等他走到大道上時,那群女弟子早已走遠,四周空蕩蕩的,只剩風聲。
「……」他搔了搔頭,看向遠處,哪還有半個人影,只能苦笑著準備轉身回去。
「喂,走路看路。」忽然,一道冷淡的女聲從側前方傳來。
于真一愣,抬頭一看:竟然又是那位總是獨來獨往的師姐。
他頓時有點慌:「師、師姐……早……」
「走路別發呆。」她語氣不重,卻冷冷淡淡,「撞到人,可不會有人讓你。」
「是……不好意思……」于真連忙低頭。
師姐沒有再多說什麼,徑直從他身旁走過。
步伐平穩,與遠處那群結伴而行的女弟子截然不同。
于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她總是這樣,一個人走,不與人同行。像是刻意錯開人群,又像是不需要。
「……師姐是在站哨嗎?」他試著問了一句。
沒有回應。
只有那道背影,漸漸遠去。
于真也沒再多問,只是默默轉身,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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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王廚子一臉期待。
「哪來什麼偶遇啦……人早就走光了。」于真苦笑。
「是嗎?」王廚子瞇起眼,語氣帶笑,「那你剛剛在跟誰講話?」
于真一愣:「……」
「呵呵。」王廚子低聲笑了起來,「小子,眼神藏不住的。」
「我哪有……」
「還裝?」王廚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這麼多姑娘你不看,偏偏盯著那個最高冷的。」
他拍了拍于真的肩,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看不出來小子你眼光挺高的啊,小師弟。」
于真整個臉都通紅了,想反駁卻又反駁不了,腦袋像燒起來一樣。
他自己也說不清那股悸動是什麼,只覺得心跳亂得厲害。
「要不要我告訴你她的名字啊,小師弟?」王廚子得意一笑。
「不……不用……」于真連忙擺手,「我之後會親口問她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不就等於承認了嗎?
王廚子哈哈一笑,也不戳破:「行,名字留給你自己去問,這才有意思。」
他隨口補了一句:「不過她姓遂,你之後叫她遂師姐就行。」
「遂?」于真一愣,「這姓……還真少見。」
「她從小就在這裡長大的,用的自然不是凡俗的姓。」王廚子隨意說道,接著瞥了他一眼:
「不過你可別當著她面說什麼『姓很奇怪』。人家還不給你兩巴掌。」
「我知道啦!沒這麼蠢啦!」于真苦笑。
「哎唷!少男憧憬高冷女神,這戲我最愛看了。」王廚子笑得一臉得意。
于真臉都紅到不行,嘴巴張了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整個人都燒起來了,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害羞什麼?」王廚子擺了擺手,「這本來就人之常情。」
他話鋒一轉,語氣卻稍微收了一點:「不過啊……以你現在的樣子,要跟她交好,可不容易。」
「???」于真愣住,看向他。
「想接近她,先想辦法進內院吧。」王廚子隨口說道,「外院跟內院,看起來在一起,其實差得遠。」
他拿起斧頭隨意劈了一下柴,語氣不疾不徐:「等你真進去了,人家自然會多看你一眼。」
「……這動機也太不純了吧。」于真苦笑,心裡有點發虛。
王廚子哼笑一聲:
「愛這種東西,哪有什麼純不純。」他瞥了于真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調侃:「說到底,不就是想靠近對方嗎?你會這樣認為,就代表你還太青澀,青澀就容易吃虧、被占便宜!」
他拍了拍于真的肩:「行啦,改天我帶你進內院轉一圈,我還挺看好你這段的。」
他又補上一句,忍不住笑:「可別學東方師兄,拖著拖著就快沒囉。」
于真只能搔了搔臉頰,沒再接話。
心裡那股悸動還在,說是憧憬沒錯。
可真要走近那位師姐──
他忽然覺得,那距離,好像不只是遠。
而是……有點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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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修真,多半看術法。」王廚子一邊走,一邊隨口說著,「想進內院,說白了,就是讓人看得到你的本事。」
他瞥了于真一眼,笑了笑:「內功再強,別人看不見,也等於沒有。」
「所以……東方師兄?」于真忍不住問。
「他啊。」王廚子哼了一聲,「算天才。」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只是有點……自己把自己玩廢了。」
「?」于真愣住。
「東方黎明原本就是內院的。」王廚子隨意說道,「後來犯了戒,被踢出來。」
「犯戒?」
「下山做任務,喝酒。」王廚子聳了聳肩,「還鬧了點事。」
他語氣輕描淡寫:「對方先挑釁沒錯,但事情鬧大了,被投訴,也就沒得講了。」
「就這樣被逐出內院?」于真皺眉。
「規矩就是規矩。」王廚子笑了一聲,「內院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
他又看了于真一眼:「不過他也不算倒楣。反而在外院,遇到自己喜歡的人。」
于真一愣。
「所以啊──」王廚子笑得有點意味深長,「他也就懶得回去了。」
「外院自在多了,想下山就下山,誰管你那麼多。」
他隨手指了指遠處:「只是嘛,被內院貶下來的人不多,他這種,就難免被人笑。」
「被看不起?」于真低聲問。
「嗯。」王廚子點頭,「不過──」
他語氣微微一沉:「他撐過來了。」
隨後王廚子拿著通行證跟內門門關的弟子說道:「兩人!」
「沒通行證的要先登記一下。」
隨後看著一隻小小的毛筆,竟仍也讓于真惶恐,他面色瞬間慘白,甚至發出冷汗。
王廚子一見之後,問道:「就不能不登記嗎?」
只換來內院弟子的無情,「不行!規矩就是規矩。」
于真知道自己必須動筆簽字,發抖著手緩緩舉起,另一隻手則輔助抓住寫字的手止住不抖,勉強開始寫字。
「于真……」可是寫的字真的非常抖且醜。
「這什麼字啊!看都看不懂。」內院弟子皺眉道,「有寫過字嗎?」
說來格外諷刺,曾經能賣字畫的神童,如今寫出來的字居然反被嫌棄。
「少囉哩吧說的廢話這麼多!簽了就簽了,還不給我們進。」王廚子氣道。
「嘿!你!我不讓進的話,你們也別想進!」
「哎!師弟,別這麼衝!」突然有一明事理的師兄出來,「兩位請進吧!」
「為什麼啊?師兄,不過是外院的……」
「王叔……可是……以前掌門的左右手,不是我們這普通的內院弟子能惹得起的對象。」
瞬間驚愕,愣了一下,才惶恐問道:「怎麼辦?」
「做了就做了,不過王叔應該也不會放在心上。」
王廚子一進內院,便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滿臉舒坦。
「啊──!果然還是這裡的空氣好啊,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于真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帶著淡淡花香,清潤而不膩,與外院那股汗味、酒氣、還夾雜著說不清的濁氣截然不同。
更讓人不適應的是──人。
不再只是滿眼粗衣男弟子。
內院之中,開始出現一名名氣質各異的女修士,衣袂輕揚,步履從容。
她們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氣,與花香交織在一起,彷彿整片空氣都被柔化了。
于真一時有些愣神。
這裡……真的和外院,是兩個世界。
王廚子見他那副模樣,嗤笑一聲:「怎麼?看傻了?」
「修真可不是只靠打坐的。」他邊走邊說,「要修術,講究的是內外併修。」
「內外……併修?」于真回過神來。
「內,就是你這幾天在房裡折騰的那一套。」王廚子隨口道,「打坐、運氣、練基礎。」
「外──」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就是實戰。」
兩人順著人流前行。
不遠處,一座巨大的石門矗立,門前人來人往,弟子們或結伴、或獨行,紛紛踏入其中。
石門上方,三個古拙大字,隱隱透著一股壓迫感。
──『封靈域』。
于真腳步微微一頓,抬頭望去。
那三個字,竟讓人心底泛起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封靈域……?」他低聲念道。
「沒錯。」王廚子語氣平常,「裡面關的,全是妖獸。」
「妖獸?!」于真一驚,「為什麼要抓來關著?」
王廚子笑了笑,語氣卻多了幾分難得的認真:「這就得說到修真的來歷了。」
他腳步放慢,像是在回憶什麼。
「三百年前的封神之戰,魔王開啟妖域之門,大量妖獸湧入人間,幾乎將世道吞噬殆盡。最後,是九天老祖、天界老祖與人們共同攜手,才鎮住那場災劫。」
說到這裡,他抬手指向一旁。
于真順著望去──
只見一座高大的石像矗立在廣場中央。
長髮垂落,衣袍翻飛,神情肅穆而威嚴,彷彿俯視眾生。
「相傳,那就是九天老祖的模樣。」王廚子語氣帶著一絲敬意,「等會兒還可以去三哲廟拜一拜。」
「三哲廟?」于真問。
「就是──」王廚子伸出三根手指,語氣難得鄭重:「九天老祖、天界老祖,還有……逍遙老祖,並稱『伏羲三傑』。」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一揚:「那可是九天門,最輝煌的時代。」
風輕輕吹過,石像無聲佇立,如今輝煌雖在,但不復當年崇高。
「好了,今日該教的也教了。」王廚子拍了拍手,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絲放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轉過身,朝另一側走去,「順便帶你去朝聖一下。」
兩人很快來到一座古樸莊嚴的殿宇前,門匾上書──『三哲廟』。
廟外有不少弟子來回清掃,動作謹慎而恭敬,連地上的落葉都不敢多留一片。光是這份態度,便能看出此地在九天門中的地位。
踏入廟中。
一股濃厚的檀香迎面而來,沉穩而悠長,彷彿將人的心神都壓了下來。
整座大殿靜得出奇。
連腳步聲,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伏羲九天

伏羲天界

伏羲逍遙
王廚子抬手一指:「中間是九天老祖;右邊是天界老祖;左邊,自然就是逍遙老祖了。」
于真抬頭望去,三尊高大的神像,氣勢截然不同。
中間:九天老祖。長髮飛揚,衣袍如風,單手持劍,直指蒼穹。那一劍,彷彿不是指天,而是要斬天。氣勢張狂,霸道至極。
右側:天界老祖。衣冠整齊,神情沉靜。手持竹簡,目光低垂,似在閱世,又似在推演萬法。一身書卷氣,卻隱隱帶著掌控天下的沉穩。
左側:逍遙老祖。白鬚垂胸,拂塵在手。面容慈和,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睛微微瞇起,像是在思索什麼,又像是早已看透一切。看似最平凡,卻也最難看透。
于真的目光,不知為何,停在了他身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在心底悄然浮現。
……違和。
可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像是這尊神像,不該是這樣。
「傳說啊……」王廚子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逍遙老祖,可是三人之中最厲害的那個。」
「八歲入元嬰,十八歲就金魂上乘。」他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不只是修為,連治理宗門、掌控局勢的能力,都堪稱一絕。」
「逍遙之後──」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殿中,「慕凝絕派、凌雲丘和語琴宮,才敢陸續崛起。那段時代可以說是九天門最輝煌的時候。」
檀香依舊緩緩燃燒。
煙霧繚繞間,三尊神像靜靜矗立。
而于真卻莫名覺得那位手持拂塵、笑容慈和的逍遙老祖,
似乎……正透過那半瞇的眼,在看著他。
不是他!
念頭乍起,毫無徵兆,卻堅定得可怕。
不像思考得來,反倒像是被告知。
那一瞬間,于真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個答案,並非此刻才出現。
而是早已存在,只是在此時,被他「想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牽引,在心底緩緩展開。
無形、無聲,卻無法抗拒。像是命運。
又像是──『緣』。
于真心中微顫。這,究竟是自己的妄念?還是……有人,在透過某種方式,告訴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