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真

東方黎明

王廚子
「首先修真之法,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東方黎明神情忽然嚴肅起來。
于真立刻坐直身子,神情認真:「是!」
東方黎明緩緩開口:「呼吸。」
「……?」
于真整個人愣住:呼……呼吸?
「喂!要教也認真一點吧!」王廚子在一旁聽得忍不住笑出聲,「連我這種外行人都覺得你在亂講!」
東方黎明卻一臉淡定,反問:「我有說錯嗎?」
他看向于真:
「修真者,要不要呼吸?」
「……要。」
「要不要吃飯?」
「……要。」
「要不要喝水?」
「……要。」
王廚子在旁邊越聽越想笑,肩膀都在抖。
東方黎明攤了攤手,一臉理所當然:「那我哪裡說錯了?」
「……」
王廚子直接瞇起眼,笑到說不出話來,還真反駁不了。
「好啦好啦,這次認真一點。」東方黎明收起笑意,語氣終於穩了下來。
「先調息。」他示意于真坐穩:「氣沉丹田,屏氣凝神,眼觀鼻、鼻觀心……慢慢把世俗的念頭,暫時放下。」
「暫時而已嘛?」于真一愣。
「對,暫時。」東方黎明點頭。
「因為人,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會有慾望,有煩惱,有妄想。」他語氣不急不徐:「而且……這些東西,未必全是壞的。」
「未必是壞的?」于真皺眉。
東方黎明看著他,反問:「如果你心中沒有一絲警覺,沒有一點不安……當危險將至時,你還能察覺嗎?」
于真一怔。
東方黎明繼續說道:「有時候,你會莫名覺得不對勁、覺得哪裡怪怪的。那種念頭,或許是妄想……但也可能,是你在救自己。」
于真瞳孔微微一縮。
「所以──」東方黎明語氣微微一沉:「你以為放下的是煩惱,可有時候,放掉的……反而可能是活下去的機會。」
「……!」于真整個人僵住。
呼吸都不自覺停了一瞬。
東方黎明看著他,最後補上一句:
「你是人。而你永遠不會知道──」他輕聲道:「那一個念頭,到底是來自人,還是來自天。」
「所謂修性──修的,從來不是天性,而是人性。」東方黎明語氣平穩,卻格外清晰,「你非天,也未曾是天。」
「你是人!」他看著于真,緩緩說道:「所以,人基期才會佔去八大階段中的六大。」
「不是因為它低,而是因為最難的,就是把人磨好。」他停了一瞬,語氣微沉:「人未成,何談與天地同頻?」
最後,他輕聲收束:「這,才是凡人修道該把握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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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黎明沒有停下,繼續說道:
「天,修其天性,卻無法涉地與人;地,修其地性,亦無法通天與人。」他看向于真,語氣平穩而深遠:「唯有人……可修天性、可修地性,亦可修人性。」
「但──」他語氣一轉,落在最關鍵的一點:「一切,皆從人性開始。」
空氣微微一靜。
他緩緩開口:「無名,天地之始。無名之境,你暫且不必觸及,因為你不是天地;有名,萬物之母。這才與你有關,你必須去知,去體,去歸。」
最後一句,落得極輕:「知其名,方能歸其根。」
「既然我們只要體會『有』,那為什麼還要懂『無』?」于真問。
東方黎明笑了笑:「問得好。」
他輕聲念道:「『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于真愣了一下,顯然沒完全聽懂。
東方黎明也不急,隨手指了指地面:
「你腳踩的地,看得到、摸得到,對吧?」
「對。」
「這就是『有』。」
他又抬頭看向外頭的天:
「那天呢?摸得到嗎?」
「……摸不到。」
「這就是『無』。」
他收回目光,語氣很自然:「有,讓你看見東西;無,讓東西能用。」
「……原來是這樣。」
東方黎明笑了笑:「所以世間修道,並不是隨便修道,而是藉象修道。」
他微微一頓,語氣轉輕:「因為沒有人……真正知『道』,哪怕聖人!」
「接下來,就去用心聽風。」東方黎明語氣放得很輕,「靜坐,不是坐在那裡發呆,也不是胡思亂想。」
他看了于真一眼:
「坐,就是把心安下來。若是邊坐邊亂想──」他淡淡一笑:「坐再久,也沒什麼用。」
于真默默點頭。
「調整呼吸,慢一點,穩一點。讓心不要亂。去感受心跳,專注呼吸,再去聽風。」
「當你不再刻意時──你就已經在裡面了。」他輕聲補上一句:「那,便是『德』。」
于真微微一愣。
東方黎明這才解釋:「德者,人之所得,使萬物各得其所欲。」
他語氣平穩:「先順勢,再順德。」
最後才落下一句:「如此,方能順道。」
這一坐,便是數個時辰。
表面看來,似乎什麼也沒發生。
可于真卻隱約覺得心裡清了些。
說不上明白了什麼,只是原本糾結的念頭,慢慢鬆開了。
他忽然想到東方黎明的話:這世上,或許本就無人能真正知「道」,那麼又何必執著於一定要找到答案?
念頭一轉,反而輕了。
若命途自有其去處,那麼悟與不悟,或許本就已然註定。
他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或許一切都是緣吧!緣起緣滅只此一念,念起念絕也不過一緣。
風來,便聽風;心動,便體會。
不再刻意抓住什麼,也不再抗拒什麼,只是靜靜坐著。
反而覺得:此刻,已不算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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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王廚子早已在一樓的小餐廳泡好了一壺高山茶。
他拿著一根小木棒,在壺中輕輕攪動濕潤的茶葉,動作倒是意外地細緻。
「來得正好!茶剛好。」王廚子一見于真,笑得爽朗。
于真聞到茶香,不自覺就靠了過來:「我養父也挺愛泡茶的。」
「喔?那咱倆一定聊得來!」王廚子嘿嘿一笑,「來,趁熱喝──還是……」
他話鋒一轉,順手拿起腰間的酒葫蘆晃了晃:
「想登大人?直接喝這個。」
「你!」東方黎明咬牙苦笑,「修真弟子不能亂喝酒!教規寫得清清楚楚,被抓到就完了!」
「嘿嘿!那不好意思囉,東方師兄。」王廚子得意洋洋,「你只能下山偷喝,我呢──」
他拍了拍葫蘆:「山上就能喝啦!」
東方黎明臉色一僵:「我……哪有下山喝酒……」
「還裝?」王廚子瞇起眼笑,「騙小師弟可以,騙我就免了吧!」
東方黎明臉都紅了:看樣子,還真被說中了。
王廚子嘴上沒停,手也沒閒著,早已替于真斟好一杯茶:「來!所謂茶道,就是要趁熱。」
「是!」于真連忙應聲。
王廚子忽然補了一句:
「然後玩女人也要趁熱,這就是玩女人的道。」
「……???」于真整個人僵住。
「你夠了沒有!」東方黎明差點翻白眼。
「不趁熱打鐵,等花都謝了都還沒下手。」王廚子瞥了東方黎明一眼,「就會變成某位師兄這樣,小師弟可千萬別學。」
東方黎明氣得直眨眼:「這叫體會戀愛!你懂個屁!」
「我只看到:郎有情、妹有意,結果師兄在那邊發呆。」王廚子哈哈一笑,「小師弟,記住一句話──」
他豎起一根手指:「能衝就衝。管他什麼,衝就完事了!」
「你這是在害人吧!」東方黎明氣笑,「我剛教他謹慎,你直接叫他衝?」
「修道講緣,戀愛也講緣。」王廚子擺了擺手,「錯過了就沒了!」
他又湊近于真,壓低聲音:「內院女弟子可不少,個個漂亮得很,改天帶你去見見世面。」
「王廚子你能進內院?」于真愣了一下。
「當然。」王廚子一臉理所當然,「我以前可是內外院的掌廚,現在還掛個監管的名頭。老熟人一堆,分舵掌門也懶得管我。」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笑道:「跟你們這個埋土的大師兄不一樣,我這算是……未入門的榮譽師兄。」
「這麼厲害……」于真忍不住驚嘆。
「放心吧!咱這小師弟進去一趟,再出來……」王廚子一拍桌子,大笑道:「保證左擁右抱,好不快活!哈哈哈!」
于真整個人僵住:他還只是個純情孩子,哪來這種畫面。
「你把內院當什麼地方?」東方黎明直接翻白眼,「青樓嗎?!」
王廚子眼睛一亮,立刻接話:「這可是你說的喔!我可沒講。」
東方黎明瞬間一僵。
王廚子慢悠悠補上一刀:
「這話要是被人聽到……」他拍了拍桌面,語氣輕飄飄:「不扣你錢都難。」
「這麼嚴重?也太嚴格了吧?」于真一臉困惑。
他壓根不知道「青樓」是什麼意思,反而只覺得這九天門未免也太容易因言獲罪了。
「其實嘛……」東方黎明苦笑了幾聲,看著這位還沒見過世面的小師弟。
王廚子也無奈地搖了搖頭:「簡單講啦!不管哪個姑娘,被說成青樓出身,肯定會翻臉。」
「人之常情。」東方黎明也是深以為然地點頭道。
「???」于真還是一臉茫然。
王廚子想了想,乾脆換個說法:「就像有人當面罵你是賤人,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喔。」于真這才勉強點頭,「好像懂了。」
王廚子咧嘴一笑:「沒關係,改天帶你下山,你自然就懂了。」
「你是想帶他去哪裡……」東方黎明氣笑。
「登大人啊!」
「果然……」東方黎明扶額,「你帶出來的人,最後一定會歪掉。」他挺直身子,一臉正經:「只有我,才能把小師弟引回正道。」
王廚子卻忽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慢悠悠地開口:「道,哪來的正邪?」
空氣微微一滯。
他隨意地笑了笑,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有個成語叫志同道合。」
「道啊──」他看了東方黎明一眼:「只分合不合,從來不分正不正。」
「是啊。」東方黎明沒有反駁。
他只是淡淡地說:「所謂正道,也不過是更合於當下對正人君子的標準罷了。」
他說得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看透的事。
可那一瞬間,于真卻隱約覺得:
他眼中的神色,並不輕鬆,像是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事。
也像是,曾經相信過什麼。
【小後記】
正道自古多變。
不是道變了──
而是人心又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