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冬末,吳郡城外一處隱秘的山間作坊。
寒風從長江江面吹來,夾雜著刺骨的濕冷。作坊是用竹木和石塊匆忙搭起來的,四周由孫策親信的精銳親兵嚴密把守,任何人未經允許不得靠近。作坊內卻熱氣騰騰,像個小型熔爐,空氣中瀰漫著焦炭、鐵水和火藥混合的特殊氣味。
墨白捲起袖子,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鼻樑上的牛角眼鏡被蒸汽熏得微微模糊。他親自站在一座簡易高爐前,指揮幾個鐵匠操作鼓風。爐子是用本地紅土和石塊砌成,下面燒的是精選過的焦炭,上面連著他親手設計的竹管鼓風裝置——用牛皮做成的風箱,通過長竹管把風力送進爐膛。
「鼓風再猛一點!保持均勻!」墨白大聲吩咐,「炭粉比例不能少,溫度上去了,鐵水顏色就會變亮。」
一個老鐵匠瞪大眼睛,看著爐子裡逐漸發亮的鐵水,忍不住問道:
「墨參軍,這鐵……怎麼比以前打出來的要硬這麼多?以前的刀劍一砍就捲刃,這次看起來不一樣了。」
墨白用長鐵鉗夾起一塊剛出爐的鐵錠,放在砧子上用力敲了幾下,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聲音。他滿意地點點頭:
「這叫脫硫脫磷。焦炭燒得更旺,鼓風充足,就能把鐵裡大部分雜質去掉。雖然還遠遠比不上後世的精鋼,但至少比現在市面上流通的環首刀耐用兩倍以上。拿去打刀,士兵砍十幾個回合都不容易捲刃。」
他轉身對旁邊幾個年輕匠人繼續講解:
「記住,火藥的關鍵也在比例。硫磺、硝石、炭粉,三樣東西必須嚴格按份量調配。太多硫磺會燒得太快,太少又沒力氣。現在我試製的火藥箭,射程比普通火箭遠一倍,風大的時候還能助燃,讓火勢燒得更猛。」
一個年輕匠人小心翼翼地問:「墨參軍,這東西……不會被說成是妖術吧?于吉道長剛被殺,現在又搞這些……」
墨白笑笑,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
「不是妖術,是實用之術。硫磺、硝石、炭粉,本來就是天地間的東西,按比例混好,點火就會燃燒爆炸。于吉那老道以前玩的把戲,我只是把它用在正經打仗的地方。火藥箭用在水戰上,能讓我們的樓船在江面上燒得更徹底。」
正說著,作坊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周瑜和張昭一同前來,後面還跟著幾個江東本地士族的代表。張昭臉色有些凝重,那些士族則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為首的正是會稽大族虞氏的虞翻,旁邊還有幾個吳郡和丹陽的豪強。
周瑜拱手道:
「墨兄,伯符讓我來看看你這邊的進展如何。」
墨白擦了擦手上的黑灰,迎上前去:
「公瑾來得正好。我剛試了第一批火藥箭,射程和燃燒效果都比以前提升兩成左右。還有改良過的床弩,弦機更省力,精度也更高了一些。」
虞翻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作坊內瀰漫的煙火氣和那些奇怪的竹管裝置,語帶譏諷:
「墨參軍好手段啊。用這些奇技淫巧,惑亂軍心民心。于吉剛死沒多久,現在又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難道是想讓江東百姓以為孫將軍也信鬼神妖術嗎?」
墨白轉頭直視虞翻,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
「虞先生,奇技淫巧?這叫實用之術。火藥箭能讓我們的船在赤壁之戰時燒得更徹底,改良的鋼刀能讓士兵在戰場上少死幾個。屯田新法能讓每畝地多收兩三斗糧食,戶籍整頓能讓稅收更公平合理。您說這些是奇技淫巧,那請問,士族們每年從佃戶手裡收的租子,是不是也該永遠用『古法』一成不變?」
虞翻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提高幾分:
「墨白,你不過是個寒門庶子,憑什麼來改我江東千百年來的規矩?屯田就屯田,非要搞什麼新溝渠、新選種,簡直是胡鬧!」
張昭見氣氛不對,趕緊咳嗽一聲想打圓場。周瑜卻微微一笑,主動站在墨白這邊:
「虞先生,伯符親口下令,墨參軍的話等同他的話。江東如今面對曹操虎視眈眈,需要的是強兵足糧,而不是死守老規矩等敵人打過來。」
墨白沒有繼續與虞翻爭執,而是轉身從作坊裡拿出一支已經做好的火藥箭,當場點燃引線,對準遠處早已準備好的靶子射去。
嗖——
帶著藍紅色火焰的箭矢劃破空氣,飛出足有兩百餘步,狠狠扎進靶心,瞬間燃起一大片熊熊大火。江風一吹,火勢猛烈起來,連旁邊的枯草都被引燃。
作坊外的士族們臉色同時變了,有人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墨白淡淡開口:
「這就是我說的實用之術。虞先生如果覺得不好,可以回去告訴各位族人:以後上戰場的時候,別指望只靠老式的弓箭去擋曹操的虎豹騎。」
虞翻氣得臉色鐵青,袖子一甩:
「好!我們這就去見孫將軍!看他怎麼說!」
士族一行人氣沖沖地離開後,周瑜看向墨白,低聲道:
「墨兄,你這次把士族得罪得狠了。他們在江東根深蒂固,勢力盤根錯節,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壓下去的。」
墨白推推眼鏡,嘴角卻露出一絲笑意:
「公瑾,我知道。但江東如果想北伐中原,想在赤壁守住長江,就不能永遠只靠士族養兵。屯田必須推,火器必須造,後勤必須改。孫將軍現在臥床不起,我若不把這些事一步步做起來,以後誰來做?」
周瑜看著那還在遠處熊熊燃燒的箭靶,輕聲嘆息:
「伯符說得沒錯,你這腦子確實比常人活絡。只是……小心些,士族的反噬,有時候比曹操的鐵騎還要狠毒。」
墨白點頭,沒有多說,轉身繼續回到高爐旁調配下一批火藥。
夜色漸深,作坊裡的燈火卻依然明亮。
墨白一個人坐在簡陋的小桌前,拿著筆在竹簡上仔細畫著草圖——簡易火門槍的結構、後勤運輸的標準化方案、還有未來合成營的粗略陣型。
他心裡默默想道:
「歷史上東吳的陸戰一直是最薄弱的一環,合肥之戰反覆吃虧。這一次,我得讓孫權手裡多幾張真正能打的牌。火藥只是開始,真正的合成營戰術……還得一步一步慢慢來,不能操之過急。」
遠處孫策的臥房裡,燈火依然亮著。
墨白知道,雖然孫策躺在床上,但他的耳朵和眼睛,依然牢牢盯著整個江東。
而他這個從後世穿越而來的理工男,現在的任務,就是把未來幾十年的火,一點一點地在江東點燃。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