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夏天，熱得像整個天空都被人用手按住了一樣。
小鎮的路面發白，蟬聲從樹上不停掉下來，一層一層，像細小的碎屑。河水懶洋洋地流，連影子都顯得昏昏欲睡。我在祖父的舊倉庫裡，撿到了一道閃電。
當然，那時我並不知道那是閃電。
我只是看到一個玻璃瓶，那瓶子藏在一個木箱裡，箱子裡全是些古怪的東西：生鏽的手錶、破掉的指南針、一把刀刃缺口的折刀，還有幾顆像石頭又像糖果的東西。
玻璃瓶是淡藍色的，瓶口用軟木塞塞住。
瓶子裡，有一道細細的、像靜電一樣的藍光。
它很安靜地彎著，像一條睡著的魚。
我把瓶子拿起來，那藍光忽然顫了一下。
「啪！」
一聲很輕的響，就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我愣住了，那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瓶子裡。
我把耳朵靠近玻璃，裡面又響了一下。
「啪！」這次更清楚。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 這該不會就是閃電吧？
「啪！」這聲音越聽越像遠方的雷聲，很小很小的雷聲。
我立刻把瓶子放遠一點。
瓶子裡的藍光慢慢扭動，像一條剛剛冬眠醒來的小蛇。
我不知道祖父是怎麼把閃電裝進瓶子裡的。
祖父已經去世兩年了，他生前是個奇怪的人，他會把風箏綁在屋頂上，說是美國曾經有個人這樣做過，它可以讓天空不要飛走。
祖父還會把海水裝進罐子裡，說是留著冬天用。
有一次，他甚至把影子剪下來貼在牆上。
「這樣晚上它才不會亂跑。」祖父說。
所以玻璃瓶裡有一道閃電，好像也不是那麼不可思議。
我坐在倉庫門口，看著瓶子。
太陽很大，光落在瓶子上，折射成一小片藍色。
瓶子裡的閃電慢慢游動，有時候縮成一團，有時候拉長，偶爾會發出很輕的聲音。
「啪！」
我忽然覺得很興奮，如果瓶子裡真的是閃電，那我等於抓住了天空的一小塊。這種感覺讓人頭皮發麻，就像偷到一個天大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把瓶子帶回房間，窗外有蟬在叫，屋裡很暗。
我把瓶子放在桌上，閃電在瓶子裡發出淡淡的光，房間變得像海底一樣。
我躺在床上看著它。
過了一會兒。
「啪。」
閃電又響了一下。
我忽然想到，如果把瓶塞打開，會發生什麼事？
這個念頭像一隻小蟲，一直在腦子裡爬呀爬。
我盯著那個軟木塞，手慢慢伸過去，又縮回來。
如果閃電跑出來怎麼辦？
會不會把屋頂炸掉？
會不會把我燒成一塊黑炭？
但另一個念頭說：說不定它只是很小的閃電呢？
也許只會小小「啪」了一下，像過年的甩炮一樣，響過、亮過，就沒了。
我在床上翻來翻去，最後，我還是坐起來，把瓶子拿在手裡。
閃電在瓶子裡慢慢扭動，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
「啪！啪！啪！」這次響了三聲。
很像我小時候在祖父面前吵著跳著：「快點開門，我要出去玩！」
我深吸一口氣，把軟木塞輕輕拔開。
那一瞬間，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連蟬聲都停了。
瓶子裡的藍光猛地拉直，像一根被拉緊的線。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藍光從瓶口竄出來！
沒有爆炸。
沒有巨響。
只有一個很乾脆的聲音。
「啪！」
像有人折斷了一根冰棒。
然後那道閃電飛出窗外，消失在夜空裡。
我坐在桌前，手裡還握著空瓶子。
窗外忽然閃了一下！
很遠很遠的天空裡，一道真正的閃電劈下來。
接著是轟隆一聲！
晚到的閃電聲。
我愣住。
然後笑了。
原來那瓶子裡裝的，是一個還沒來得及落下的閃電。
祖父把它抓住了，讓它在瓶子裡睡了很久很久。
等到某一天，有人把它放回天空。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倉庫。
我把所有箱子都翻了一遍。
希望再找到一瓶閃電。
但是沒能找到，只有那些奇怪的東西，生鏽的懷錶，破掉的指南針，還有那幾顆像石頭又像糖果的東西。
我拿起其中一顆石頭，放在手心，它冰冰涼涼的，像剛從河裡撿出來。
我忽然想到，也許祖父的倉庫裡，還藏著很多天空，只是我還沒發現。
我把那顆石頭放回箱子，走出倉庫。
外面陽光很亮，遠處的雲慢慢堆起來，像一群安靜的山。
我抬頭看著，忽然覺得，天空裡可能少了一道閃電。
而那道閃電，昨天晚上曾經待在我的桌上。
安安靜靜地，像一條睡著的魚。
【註】該圖片由Sam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