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股原本終日纏繞在莉蕾娜指尖、溫暖而馴服的微風，消失了。
莉蕾娜睜開雙眼。頭頂是由無數翡翠色樹葉編織而成的穹頂，那是她住了一百年的地方。陽光透過葉縫灑下，像往常一樣形成斑駁的金色光點，但這一次，莉蕾娜沒有感受到那種熟悉的、被陽光親吻的融融暖意。
相反，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刺骨的「寒冷」。
那不是來自外界的風雪，而是來自體內，來自那個原本空無一物、卻在不久前剛被一個男人填滿、此刻又被粗暴掏空的——心臟的位置。
「伊薩克……？」
她輕聲呼喚。這個名字，曾在過去的九十九個夜晚裡，像咒語一樣帶給她莫名的悸動。
沒有人回應。只有遠處野獸的低吼聲，失去了她魔力的震懾，正一步步向這裡逼近。
莉蕾娜試圖坐起來，卻發現身體沉重得像一塊石頭。她驚恐地抬起右手，試圖調動那股能讓枯木逢春的龐大法力——那是她的呼吸，她的本能。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的手心空蕩蕩的，原本那裡應該有一團流動的、翠綠色的光華。現在，那只是一隻凡人的手，指尖因為過度驚恐而劇烈顫抖。
「我的……力量？」
記憶像潮水般湧回，帶著劇毒的倒鉤。
昨晚，星光在溪流上跳躍。伊薩克在她的耳畔低語，他的聲音比最甜美的蜂蜜還要誘人，他的眼神比最深邃的湖水還要真誠。
「莉蕾娜，我的愛，將妳的法力交給我保管吧。」他輕撫著她的長髮，語氣溫柔得讓人心碎，「森林裡有不安分的氣息，妳太善良，不懂得防備。讓我來做妳的盾牌，守護妳的純淨。」
因為不懂，所以信任。 因為從未得到過，所以當有人給予那種名為「守護」的幻象時，她毫不猶豫地獻祭了自己。
她把那顆代表著她所有魔力與生命的「翡翠之源」，親手放入了他的掌心。她還記得那一刻，伊薩克眼中一閃而過的那種……不是感動，而是狂喜與貪婪的光芒。
那時候的她，以為那是愛的證明。
此刻，那個溫柔的盾牌不見了，連同她一百年來賴以生存的力量，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莉蕾娜終於明白了。
什麼動人的故事，什麼星夜下的樂曲，什麼「一直陪在妳身邊」的承諾……全部都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讓她這個不懂人心的魔女，心甘情願地卸下防備，將自己武裝了一百年的鎧甲，親手撕開，露出柔軟的內核供他宰割。
「騙子……」
一滴冰涼的液體，順著莉蕾娜的臉頰滑落，掉在手背上。
她愣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百年來，無論是多麼慘烈的風暴、多麼枯萎的景象，她的眼睛從未分泌過這種液體。她曾聽迷途的人類說過，這叫「眼淚」，只有在感受到極度的痛苦或喜悅時才會出現。
伊薩克說過，他想看她笑，想看她因為幸福而流淚。
他做到了。他確實讓她流淚了。
但那不是幸福。
胸口那種劇烈的絞痛，像是有無數把銼刀在切割著她的靈魂。那是一種比火焰灼燒、比冰霜凍結還要痛苦一萬倍的感覺。
在那顆冰封了一百年的心碎裂的瞬間，一種全新的、狂暴的情感，從那裂縫中瘋狂地滋長出來。
那不是愛。
是愛死掉後，腐爛、發酵而成的毒藥。
「伊薩克……」
莉蕾娜再次唸出這個名字。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帶有一種冰冷的偏執。
「既然你教了我什麼是『痛苦』……」
她掙扎著爬起來，指甲深深地陷入凍土之中，鮮血滲出，她卻彷彿感覺不到。她看著伊薩克離去的方向，原本純淨如翡翠的雙眼中，燃起了一股幽藍色、永不熄滅的火焰。
「那麼，我也會讓你學會另一件事。」
在那片失去了魔女守護、逐漸變得枯黃敗落的森林深處，一個手無寸鐵的凡人少女，對著虛空許下了她一生中最惡毒的詛咒。
「在學會愛之前，我先學會了——恨你。」
這恨意，將跨越生死的界限，編織出一座永恆的幻影牢籠，直到將那個偷走她真心的騙徒，連同他的靈魂一起，徹底絞碎。
這片森林已經不再是傳說中的「翡翠仙境」，人們稱之為「永恆寒冬之森」。
這裡沒有四季，只有終年不散的迷霧與刺骨的冰霜。任何試圖闖入的人，都會在迷霧中聽到一個女人哀怨的歌聲，然後在不知不覺中被凍成冰雕，臉上保持著驚恐的表情。
森林深處，一座由黑冰築成的城堡裡。
曾經的魔女、現在的森林怨靈——莉蕾娜，正靜靜地坐在冰雪王座上。她比以前更加美麗，卻也更加冷酷。她的長髮變成了雪白的顏色，雙眼空洞而深邃。
她的手中，握著一根由無數怨念與冰霜結晶幻化而成的法杖。法杖的頂端，並非寶石，而是一顆枯萎的、被凍結的心臟形狀的冰塊。
而在王座下方，一個俊美的男人正跪在那裡。
他穿著華貴的國王服飾，那是他用偷來的魔力征服世界後獲得的權力。但此刻，他的臉上滿是恐懼與絕望。
「莉蕾娜……原諒我……我錯了……」伊薩克顫抖著，試圖去抓她的裙襬。
莉蕾娜微微低頭，看著這個曾經讓她怦然心動的男人。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弧度，語氣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你在說什麼呀，伊薩克？我們不是說好，要一直在一起嗎？」
她輕輕揮動法杖。
伊薩克的身體瞬間僵硬，他的眼神變得迷離。在她的魔力下，他眼前的景象變了。
黑冰城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那個星光燦爛的夜晚。
「看，伊薩克。」莉蕾娜在他的耳畔低語，聲音像毒蛇般游移，「這是你最喜歡的星空。現在，請再一次，為我彈奏那首樂曲吧。」
「然後……」她附在他的耳邊，笑容甜美而殘酷，「請再一次，讓我感受一下，你將匕首刺入我心臟時的……那種『悸動』。」
這是她為他設計的永恆幻境。
在這裡，伊薩克必須每一天都重複著對她的示愛、背叛、與奪取。每一次背叛完成後，他都會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還在黑冰城堡中，面對著已經變成厲鬼的莉蕾娜，感受著靈魂被凍結的痛苦。
週而復始，永無止境。
在學會愛之前，她先學會了恨。 而這份恨意，將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也是永恆的聯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