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夜晚總是黏糊糊的,像一碗沒加冰的冬瓜茶。雷哥站在羅斯福路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前,叼著一根沒點火的菸,盯著對面那棟老舊的公寓大樓。
大家都叫他雷哥,不是因為他姓雷,而是因為他一發火,整條巷子都像被雷劈過一樣安靜。他今年四十二歲,在這一帶混了二十多年,從年輕時的飆車少年,到現在變成「看場子的老大哥」。他不收保護費,只收「感謝費」——誰家小孩被欺負了、誰家老婆被家暴了、誰被詐騙集團盯上了,只要找到他,雷哥總有辦法。
但今晚,他自己遇上了麻煩。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是小弟阿猴傳來的訊息:「哥,那隻貓又出現了。」
雷哥吐掉菸,往公寓走去。電梯壞了,他一步一步爬上七樓。走廊的燈閃爍不定,像壞掉的霓虹招牌。走到706號門口,他停下腳步。門沒鎖,裡面傳出細微的呼嚕聲。
他推門進去,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的橘黃光灑進來。一隻黑得發亮的貓蹲在沙發上,眼睛是詭異的青銅色,尾巴緩緩甩動,像在數著時間。
「雷哥。」貓開口說話了,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南方口音,「你來晚了。」
雷哥沒被嚇到。他見過更怪的事——十年前那場大雨中,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是雨,而是會唱歌的魚;五年前,他幫一個女人趕走附身的「好兄弟」,結果那兄弟臨走前還跟他討了根菸。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雷哥拉了張椅子坐下,點起那根菸,這次是真的點了。
黑貓跳下沙發,走到他腳邊,身形慢慢拉長,變成一個穿舊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劃到嘴角的疤。
「我叫雷加。」男人說,「跟你一樣,也有人叫我雷哥。只不過,我不是這個世界的。」
雷哥噴出一口煙,笑了:「聽起來像連續劇的劇情。你來幹嘛?借錢?還是想跟我換身體?」
雷加搖頭,眼神忽然變得疲憊:「我快死了。在我的世界,我是一頭龍,綠得像翡翠,會噴青銅色的火。我的主人叫我去守護一座即將崩塌的城市,但我失敗了。臨死前,我把最後一點靈魂塞進一道裂縫,掉到你們這裡,變成一隻貓。」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我聞到你身上有同樣的味道——雷的味道。你不是普通人,雷哥。你小時候被雷劈過,對吧?」
雷哥的手微微一抖。沒錯,十八歲那年,他在淡水河邊飆車,被一記落雷直接打中。醒來後,他發現自己能聽到別人心裡的「雜音」——恐懼、憤怒、隱藏的祕密。從那之後,他再也沒輸過架,也沒讓任何一個求助的人失望。
「所以呢?」雷哥問,「你要我幫你什麼?送你回家?」
雷加苦笑:「回不去了。我想請你……吃掉我。」
雷哥瞪大眼睛。
「把我的靈魂吃下去。你本來就有雷的碎片,再加上我這點龍火,你就能真正『醒過來』。以後,這座城市再也不用靠你一個人扛。那些躲在暗處的東西——會吃夢的、會偷時間的、會讓人一夜白頭的——你都能看見,也能燒掉它們。」
雷哥沉默了很久。菸燒到濾嘴,他才按熄在菸灰缸裡。
「我要是拒絕呢?」
「那我就繼續當貓,慢慢在這世界腐爛。等到某天,你走夜路時,說不定會被我咬一口——不是惡意,只是太餓了。」
雷哥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是台北熟悉的夜景,101大樓亮著燈,像一根巨大的電擊棒。他想起這些年幫過的人:被債主追到跳樓的年輕人、被前夫找黑道恐嚇的單親媽媽、還有那個以為自己得了絕症其實是被鬼壓床的小女孩。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運氣好、拳頭硬。
原來,是因為身體裡早就住著一點「雷」。
「好吧。」雷哥轉身,蹲下來摸了摸黑貓的頭,「但有條件。吃完之後,你得告訴我,你主人長什麼樣。聽起來是個很屌的女人。」
雷加的青銅色眼睛彎起來,像在笑。
「成交。」
那一夜,706號房間亮起一道極淡的青綠色光芒,持續了不到三分鐘。隔壁鄰居以為是有人在放煙火,沒人報警。
第二天早上,雷哥像平常一樣出門買早餐。他多點了一份鮪魚三明治,放在便利商店門口的紙箱裡,旁邊寫著:「給流浪貓吃。」
但從那天起,這一帶再也沒有人看過那隻黑貓。
而雷哥的眼睛,在某些夜晚,會微微閃著青銅色的光。
他還是那個雷哥。
只是現在,當他發火的時候,不再只是讓人安靜。
而是讓黑暗也跟著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