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翹課?剃成這樣,跑去哪裡了?」老師指了指T的頭,納悶地問道。
「老師,老師,」T突然放低了聲量,故作神秘地說:「我們是去參加告別式。」
「誰?」老師心頭一驚。
「叫你不要講齁,會出事!」旁邊幾個人推了推T。
「沒關係啦,」T繼續說道:「老師,前幾天不是有新聞嗎?河濱公園那邊,有槍殺案。」
老師點點頭,這事他有印象,幫派械鬥的樣子,死的是個年輕人,不知道有沒有十八歲,也不知道什麼來歷。 「你們認識?」
「認識啊,國中同學。」
「到底怎麼回事?」
「他衰小啦,被菜鳥打死,」T咒罵道,「一看到有人來就開槍,結果是
自己人。」
「你有去嗎?」
「沒有,那次沒有,我沒跟到。」
「是你命大,福大命大。」
「對啊,我們都嚇到了,才開了一槍,就中了!」T搖搖頭,眼眶也有點紅了,「早上的告別式,他媽哭得跟什麼一樣,倒楣啦!」
「你很聰明,好好讀書,其他旁門左道的別去碰。」老師語重心長地說,「我還是要請你媽來一趟。」
T的母親是醫院的護理長,來辦公室一副主管模樣盛氣凌人。
「老師,你以後不用打電話給我,我的兒子我自己知道。」T母親無關緊要地說,「他以前看過醫生,是過動兒。你打電話來只是讓他爸更生氣,我們全家都沒好日子過。」
「我這個兒子,從小就很聰明,只是坐不住,男孩子誰不好動?以前老師常常打電話告狀,要我到學校處理事情。沒這個必要!」母親信心滿滿地宣示著,「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他是過動兒,不是壞孩子,老師不懂欣賞他。男孩子嘛,哪個男孩子不好動?」
「聽說過動症可以吃藥治療?」老師試探性問。
「我自己是醫療專業,不需要。 他長大就會好了。」母親決斷地搖頭否決道,「他只是個孩子。」
剛入學的T,長相白淨清秀,細細的丹鳳眼加上薄薄的嘴唇,活像從聊齋誌異走出來的書生,只是沒一刻安靜。上課不是找同學聊天,就是做自己的模型。他桌上總有搭蓋一半的屋子,或是切割一半的廢紙。
過沒半個月,他的白色運動服,很快就沾染了黑的褐的污漬,左胸繡上的姓名學號,線絲抽了一半,估計不多久就完全脫線了。不只T的姓名快要脫線,他上課的行為也頻頻脫軌。
T只有練字的時候,才能安靜。他的鋼筆寫的東西跟課本八竿子打不著關係。「我想當國文老師。」T在週記上篤定地這樣寫著。俐落的硬筆字,像是列印出來的楷書。
「你媽說你過動,沒有想過看醫生吃藥嗎?」老師私下問過T。
「看過醫生啊,我媽說吃藥會變白癡。」T翻了一個白眼說,「我媽說活潑一點沒什麼不好,寧可我鬧事。」
「還有這樣的?」老師啞然失笑地道。
「以前的老師都看衰我,不聽我解釋,先入為主,覺得有我就一定怎樣怎樣,」T辯解著,「那種感覺,就好像我是一坨大便,但有天想要當不一樣的大便,還是被沖到馬桶。」
「哪有人這樣講自己的?」老師聽了有一點心疼。
「其實我常常後悔,」T坦白地說,「醫生說,過動症就會做事不顧慮後果。如果我可以多想一點,不那麼衝動,可能會是一個好孩子。」
「你有心就可以開始,有心比較重要。」
T靜默了一陣,躊躇地說:「老師,你保證不能跟別人講。」
「那當然,你放心。」老師拍拍他的肩膀。
「我姊吸毒,又借高利貸,被抓了。我哥被退學,整天坐在電腦前,像一個廢人。」T低著頭,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媽說,我是她唯一的希望。」
「老師,你覺得我吃藥會比較好嗎?」T突然正色問道,「我的病治得好嗎?可是我媽說吃藥會變白癡。」
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T想變成大人,或是看起來像個大人。老師知道T不會變成白癡。他就是太聰明了,腦筋一轉就千百個念頭,學校課堂對他而言太無趣了。他像海洋上浮木,沒有風帆,也沒有舵輪,只能任憑風吹洋流漂,是永遠無止境的流放。他上一秒下定決心了,下一刻又被吸引到別的事上。他什麼都有興趣,卻什麼都做不久,三分鐘熱度永遠溫熱不了一個學科。學校的升學機制,對他而言是一面無情的流刺網,每一次考試都把他篩得一無所有,剛開始一科不及格,然後兩科,到後來,即使靠著國中學的那些老本,他也跟不上大家了。
既然靠讀書出不了頭,T更沒耐心上課了,跟隔壁班的混混搭上線後,
就常常在街頭惹事。他轉移戰場後,每天晚上都跟著大哥跑,今天去幹架,明天幫忙收債。幫派械鬥湊個熱鬧,只能是家常便飯。有一回還燒了對方的摩托車,弄得警察來學校查案。後來因為沒有證據,加上他們一夥還沒成年,訓誡一番也就了事。一年級結束後,T遞上休學申請書,聽說賺錢去了。
一天,老師經過車站,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聲音。
「豆干,好吃的豆乾!一個五塊,要買要趕快!」小攤的主人,穿著白色踢恤,一邊嚼著檳榔,一邊大聲叫賣。老師定睛一看,原來是T。
「老師,老師要不要吃滷味?我請你!」
「謝謝啦,下次下次。」老師揮揮手,大聲喊道,快步走向車站,火車可是不等人的。
隔天清晨,老師經過T的攤子,只見摺疊桌勉強塞在客運狹小的走廊
上,斗大的「滷」字橫出半空,行人都得側身,才能閃過那樣的奇襲。白色的醬油桶瓶口半開著,歪斜地躺在走廊上,混濁的汁液像黑色的唾沫,流了一地,好像流浪已久的喪家犬,睏倦地蜷伏著。
白色的帆布虛掩在攤位上頭,勺子瓢盆都散落在帆布旁,油晃晃的沒洗乾淨。前一晚的鹹膩與食物的腥味還在空氣裡浮動,成了一場油膩的噩夢,是怎麼也醒不來的夢魘。
以前T的座位也有這樣的氣味。他周遭的地板常散落了一袋袋的食物,油膩的味道泛了出來,混著午後的汗臭,有一種腐敗的酸味。
「這是午餐?」老師問。
「老師,要不要吃?」T咧嘴笑道,嘴角還有食物的碎屑。桌上的餐碗裝的都是炸物,油黃的麵衣纏裹著,看不出是什麼食物。倒是碗底的沉澱的油漬,一圈圈全上了T的身,老師突然明白,T胖起來的原因了。
老師搖搖手,問:「你中午沒吃?」
「有啊,這是我的晚餐。」T提起沉甸甸的塑膠袋,很得意地說,「我跟午餐阿姨要,說我們班不夠,她就給我一袋。」
「不只啦,他上次還跟阿姨說,我們班少一個便當,會凹誒!」旁邊的同學虧了T。
「阿姨都對我很好,知道我吃不飽。」T絲毫不以為意,繼續說著,「晚上吃不完,還可以當隔天早餐,超省的!」語畢,T沾沾自喜地大笑,笑得擠出下巴一圈橫肉。看著T的笑容,老師只覺訝然,究竟什麼時候,他也有市儈的顢頇了?
「你沒晚餐錢嗎?」 老師心疼地問。
「我媽要我自己賺!」T邊吃邊說,「我媽說的,開始賺錢,才是有用的人。」
「還有,我媽說,讀書賺不了大錢,」T好像在傳授什麼絕招一樣,神秘兮兮地說,「利滾利才有看頭!」
然而,車站旁的滷味攤沒有維持太久,不過一個月就收了。老師覺得納悶,不是說要賺錢嗎?這麼快就不做了?
「那個年輕人?你沒看新聞?」旁邊的店家老闆訝異地問,「他媽媽叫他去幫忙喬事情,跟對方械鬥。命是保住了,但是一條腿沒了。」
「可憐呐,才十八歲的樣子。」店家太太憐惜地說,「怎麼沒想到對方有槍啊?」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T的日子越過越遠,遠離自己,也遠離夢想。他已經到了很遠的邊境,一個再也想不起初衷的邊境。在那個初衷的邊境之外,也許還有這樣的聲音響起:「他從小就很聰明,只是坐不住,男孩子誰不好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