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你看這張!」小品從學務處拿回一張通知單,氣沖沖地扔在講台上。
「貴班OO同學未交社費1400元,請儘速至社長處繳交。」阿海好奇地拿起來端詳,逐字大聲讀出來。
「你們什麼社?這麼貴?社課不是結束了嗎?」阿海納悶地問。「撞球啊,」阿品翻了翻白眼,「撞牆咧!社課都結束了,才說買了球桿?」
「原來你是撞球的喔?」阿海幸災樂禍地把通知單丟回小品桌上,「你是盤子耶,我聽說你們社長買了一堆二手球桿,舊得要命就算了還不能推桿!」
「他以為我們都是白癡欸!」小品不服氣地戳戳阿海的腦門,「北七!他不知道我阿叔開撞球館的!這些稈子根本垃圾,我隨便撿都有!」
「你們社團老師呢?不管啊?」
「他知道啊!」小品斜倚在窗台裝模作樣地模仿起來,「 他就像我這樣啊,靠在桌子旁邊,聽那個白賊七唬爛!」
「不交不要交啦!」阿海拍拍胸脯,「管他的咧,下學期轉來我們社啦,籃球讓你打到飽!」
小品翻一個白眼,恨恨地揉爛通知單,不停碎念著,「真是見鬼了,削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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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把車停在校門旁的小巷,等街上的人聲安靜下來,才一副若無其事地走上大街。
他這台電動車大黃蜂,已經被教官查扣一次了。
「這不能騎來學校,沒收三天。」教官翻開學生手冊,指著白紙黑字的條文。
「這是電動自行車,為什麼不行?」阿白急急辯駁,車子一被查扣,他就沒辦法載貨了,更何況車貸還沒繳完。「我不停學校啊,有什麼關係?」
「問題就是你沒停在學校,」教官伸手向他拿鑰匙,「你被旁邊住戶檢舉了啊!違規停車,這是會被拖吊的!」教官的原子筆敲著玻璃墊,叩叩作響,讓阿白更焦躁。
放學後阿白一個人走在紅磚道上,一台摩托車緩緩欺近,「欸,上車!」
阿丁叼著菸,示意他上座。
「你怎麼知道我車沒了?」阿白笑咧了嘴,一個箭步跳上車,「不愧是好兄弟!」
「不用戴帽子啦,沒警察!」阿丁吐出的菸霧不停往後嗆,「你停在人家車庫門口,幾次了?」
「那間根本沒住人,空屋有什麼關係?」阿白不服氣地回嘴,「教官就針對啊,有什麼辦法?」
「你有本事就跑給人家追啊,」阿丁冷笑著說,
「不過,你不要再欠錢了,我們老闆那裡,我說不過去。」
「會還啦,明天,明天!」阿白試試油門,心滿意足地瞇細眼睛,「明天有兩個盤子,要給我airpods的錢,六千進帳,絕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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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阿白的案子不止一件。
他這學期初才被教官記一支大過。他打著3C達人的名號,號召一幫人在自主學習課學修手機,每個人收1800塊材料費。同學繳完錢,枯等到學期末卻還沒拿到東西,上萬塊全被阿白坑掉。後來有同學說溜了嘴,才被舉報到教官室。
這天三四節是班會時間,一群被騙錢的同學聚集在教官室,你一言我一語搶著向教官告狀。
「教官,不是我在說,他很騙欸!」一位同學提高聲量,「一年級才賣我假的airpods!騙不怕的!」
「那你還乖乖讓他騙?笨欸你!」一旁的同伴揶揄地說。
「少來,我不相信你不會被騙啦,」男同學氣噗噗地作勢揮拳,「他賣的還不是那種很假的喔,還給你一組序號登錄!你爽爽用三五天以後,就不能連線,說什麼序號太多人使用!」
「叫他退錢啊!」
「他很難找啊,常常沒來學校!」男同學瞪大眼睛繼續說,「更扯的是他說我已經拆封了,不是全新的,只能退五百塊!」
「哈哈哈哈,你用的是黃金耳機耶,一天四百塊!」
「去你的!」
「喂,注意!聽教官這邊,」教官發給他們一人一張事件報告書,「為了節省大家時間,每個人把你知道的事件經過寫下來,寫完就回自己班上!」
他們振筆疾書,窸窸窣窣一字一字拼湊出阿白的面目。
阿白都用話術取信於同學。另外贗品不能定價太低,在價錢上就要夠「真」——不能便宜得像假貨,要像經銷商的水貨給個八九折,最重要的是售出之後決不認帳,打死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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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晚間,新聞台有一搭沒一搭播著,賀年歌詞零落的歡心穿插著終年的落寞。
突然有一則新聞躍入李老師眼簾——《年難過!公司會計惡意失聯捲款九千萬跑路!》
「老師,這是你們班的學生。」李老師的手機跳出一則通知。原來是已經畢業的阿翔傳的。李老師正納悶不知發生什麼事,才要點開看個究竟,電話就來了。
「老師,我爸被倒了兩百萬!你們班學生的家長!」阿翔霹靂啪拉連珠炮似地說。
「我們班?」李老師一頭霧水。九千萬那麽大的事,沒聽班上說過啊!
「他兒子是阿白,不會錯的!他爸爸已經跑路了,去年還假離婚脫產!」
阿翔如數家珍地說。李老師一陣頭昏眼花,像聽見天方夜譚。
「他爸爸,跟我爸認識十幾年了,」阿翔說,「他在公司有好幾個互助會,上個月同時標起來,會腳都是十年的朋友。大家沒想太多,以為他要繳房貸。上個禮拜四,他突然封鎖全部朋友,怎麼都聯絡不到!」阿翔越講越激動,「我爸在他那裡有兩百萬,其他人欠得更多,全家的家當都賠上的,三百萬都有。」
「重點是,」阿翔停頓下來,嚥了口水繼續說,「互助會這些人,找去他家,才發現房子早就賣掉了。更扯的是,他一年前也離婚了。朋友完全不知道!失蹤之前,大家在公司還天天見面!」
「這該報警吧?開玩笑,九千萬欸!」李老師不可置信地問,「這太離譜了,我沒聽班上提過。」
「阿白有去上學嗎?」
「他沒來,好幾天沒來了。」
「老師,他如果到校,可以告訴我嗎?」阿翔語帶懇求地說,「我們家是還好,可是有的人被他們害慘了,人跑了沒關係,至少錢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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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爆發之後,阿白接連曠課幾天,整個人消息全無。李老師撥幾次電話過去,只響了一聲就被掛掉。
阿白與日俱增的曠課節數懸掛半空中,成為越來越悠長的白日。夏天到了,沒人在意阿白的去向。
班上同學漸漸習慣阿白的缺席,也不大過問原因。他們都知道,只要一問,阿白又開始編造漏洞百出的長篇大論。
上回阿白缺課回來,李老師把他叫到教室外面問話。
「你不想講家裡的事嗎?」李老師試探性地問。
「不會啊!」阿白揉揉眼睛,眼角滲出的些微血跡,不小心擦拭到臉頰上,像抹不去的淚。
「你這麼多天沒來學校,都去哪裡了?」
「我陪我媽去看醫生。」阿白眼神飄過李老師,遊蕩在迴廊之外,再多就不願意說了。他們現在是獵物,只要洩漏蛛絲馬跡,債主如鯨鯊群湧而至,就全家遭殃。
隔了幾天,阿白又缺席。期末零落的缺席,像一點一點看不見得冷,慢慢吞滅溫熱的存在。李老師有時不禁疑心:阿白是不是早消失了,只剩一個空的學籍在這裡捱霜,拖延一些逃跑的時間。
「老師,我是阿白的爸爸,我們部隊比較忙,手機都集中管理,你知道阿共要打來了,我們很累,沒有時間處理家裡的事。 我又單親。 你知道我前妻……」男人那裡的訊號斷斷續續,像從一個遙遠的國度飄蕩而來,「我們家只剩爸爸,我是說我單親比較辛苦,希望小孩可以繼續讀書……」
「他沒有來考月考。」
「他身體不舒服,他禮拜天確診……」
「我們是禮拜四禮拜五月考,在他確診之前……」
「他就身體不舒服,他有跟我講。阿姨確診,他身體就不舒服。應該也確診了。」父親倉促地掛了電話。
李老師撥通阿白的手機。
「我禮拜天確診,現在是陰性。」阿白在電話那頭,聲音很遠,像身處迢迢的彼方。
「才一天,陰性?你有沒有通報?也沒有跟我說啊。 」李老師質疑地搖搖頭。
「他跟他爸沒套好吧?」同學在一旁偷聽,嗤嗤笑著,「哪有人確診三次?去年十二月今年五月,現在又中?」
李老師沒有反駁,腦海只浮現阿白笑瞇而深陷的眼睛。那幽深的海溝,是寒冬裡唯一沒有結霜的懷疑,此刻席捲世界上所有值得相信的事情。

京都鴨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