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它孓然。
過了太久,它已經記不清自己的名字和經歷。過往似乎已經完成,現下只剩黑暗與陰冷。漆黑的海底到處是吃的,只要忘記與味覺相關的一切,那麼這裡幾乎可算是個樂園了。一切沉澱堆積在了一起,只要吃不死,就可以往死裡吃。身旁新鮮的屍骸都是消化不良的案例,而它,可能僅是運氣好,越吃越壯實,模樣在第十三次審核時就已經完全變樣。在第二十五次抽查時,已經是另一種未知物種了。
這個物種有著磨盤狀扁平且厚重的體型、會變色的尾巴飄帶般輕而長、似乎完全沒有五官,全身皮膚是黑曜石的質地,換算上壓強,它的皮膚結構應該是異常緻密的。對於許多上界法師、術師們來說,所有下界未知新物種都叫資訊物源。對於所有大妖巨獸來說,一切本土活物都叫血食口糧。於是在它都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兩方中佬們就已經為了它的使用權小打了幾場。
按照基礎而言,小打小鬧之後,這個物種的進化就基本結束了。尤其是魂魄的誕生,更是需要幾大外族合力將其提前扼殺清除掉的大事。但,也許是深淵裡的營養太過於好了,一個不留神,它的尾巴上結出了鑽石。
然後,它平鋪
中佬和小佬的區別並不大,不過是前者可以吃下後者。大佬和中佬就完全不同了,中佬只會吞咽,大佬則會投喂。就以新物種鑽石鯗來說,之前的散修術士潛入深淵遭遇了同樣饑腸轆轆的蜥蜴章,為此撕咬爭鬥不休。然後一道聖光垂直灑下,聖光之內皆天國——妖獸淵的這一小片區域被直接宣佈為天界歸屬。聖光是啥?是高密度營養啊!有了能量棒,你捨得散一散不?
在一片哀怨、垂涎以及期盼的目光中,新物種鑽石鯗的全身皮膚發生了嚴重變異:原本只有飄帶尾上散碎的結晶化,在光線射入後迅速開始蔓延至全身表皮。而根據進一步的探測,全身表皮鑽石化僅僅是一個開始,它的真皮層和脂肪層也有著明顯向鑽石趨化的特徵。這——可就讓小老佬怒、中佬哀、大佬咧嘴啦。
鑽石鯗聖光區的海平面上,同時誕生出一種既能光合作用汲取光線、又能自主移動吞獵珊瑚蟲的水母藻。它的體型不定,可大可小可方可圓可環;它的食欲穩定,始終進食從不偷懶;它的靈智極低,只擁有最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就像清道夫魚、鱷鳥、蟯蟲等伴生、寄生蟲一樣,幾乎沒有研究的價值。
僅有的幾篇不同意見的報告來自於同一個學術小組,該小組認為水母藻與鑽石鯗之間超越了伴生,而是接近與半生的共生現象。這在之前未有過先例,但可能性極大。該小組進一步指出了水母藻與鑽石鯗的共同吸光效率以及其共有的圍獵捕食的習慣。由於該小組的言論突破性太大、更由於該小組僅僅是中有的一個完全中立的微規模小組,其學術論文在九界各大期刊都難以發表。
接下來,它寄生莉霞
駮瀟的論文拖了15年,這在中有並不稀奇。甭管您出身名門還是天賦異秉,也不管妳腰纏萬貫或者門路通神——一進中有,一無所有。不少師兄從意氣風發的小研究員一直熬成鬢髮如雪的老研究員,文章還沒發出。和萬載老處男們比起來,駮瀟只是個小小處男罷了。處男們對手辦、原味、任何飲料的第一口,什麼的尤為看重。特別是處男為基本面的中有科研所,第一署名簡直比他們從未用過的小雞雞更重要百倍。
“瀟兒,還在憋你那《菟蛇生存環境考》呐?”
視頻裡,難得一見的學姐罕見的問候了一下學弟。作為已上岸的前研究員以及前菟蛇莉霞二元環境論的提出者,婚後的楊小樹認為于公於私都要偶爾提點一下學弟。因為職業是殺手的老公說過,妳們中有的殺氣都太內斂了,不小心就要集體自殺的。
“學姐,我現在人就在妖獸淵。我已經又找了三年的菟蛇,還是一樣:每次只能找到蛇蛻,就是見不著活物。哪怕是您說的茉莉花枝上以及彩霞照耀下。”
“你說的問題我可以回答你,但估計你聽不懂。你稍等下,我問問你姐夫。讓活人一聽就懂是他的專長”
觀察者悖論這事兒前女學者實在說不出口,只能向著身旁的老公投去求助目光。
“瀟兒啊,我夜馬。你搞科研的,我就提示你一小小點兒——把自己搭檔當成學術物件,再搞一遍試試。”
於是,它招蜂引蝶
“瀟兒啊瀟兒,譬如說吧,我就是那什麼蛇。”
花花綠綠的T恤以上、黃黃的大板兒牙下,妖獸淵合法原住民嶶樓那把少兒不宜的聲音裡沒有一絲實驗該有的嚴肅。這使得本命研究員駮瀟無論何時何地總也無法適應。
“菟蛇,同時具有寄生和掠奪雙重屬性的新物種。據說——”
“打住打住,我問,你說哈。我問一句,你只答一句哈”
“唔——”
“我是只吐司蛇,是吧?那麼,我打哪兒來?”
“大概,是,海面?”
“或者講,我的前身是誰?”
“根據學姐的理論,那應該是水母藻?”
“我為什麼要拋棄前身,寄身籬下?”
“為了?活著?”
“海面也能活,為什麼海枯石爛前要搬家?”
“更好的,活著?”
“更好的活著叫什麼?”
“叫——副教授?”
“瀟兒啊,你活該單身啊!”
長跑中的嶶樓拍著搭檔的肩膀,語重心長。
現在,我單身
馬拉松雙人賽是妖獸淵最近流行的一個新項目,按規定兩人三足中間不得間歇。駮瀟與嶶樓報名參賽了青年處男組,原本計畫裡這裡是妖獸淵,九界最多子多福之地,橫豎能撈塊牌牌兒。到了現場一陣的臥槽——熟悉的品種+熟悉的味道,中有科研所的諸君又在此匯合:特麼人比研討會都齊齊整整。
馬拉松是場煎熬,和學術會比起來,則還是簡單了許多。一開始單純是駮瀟給嶶樓科普何謂妖獸淵、何為深海鯗。彼時嶶樓的嘴角就已經開始了抽搐——我家是怎麼蓋,廁所裡有啥蟲子,啥時候就變成你們說了算啦?這是第一個10公里時發生的‘探討’。
第二個10公里是伴隨著一堆‘內行’+‘專家’們高聲爭辯水母與菟絲子的進化關係是否具備科學性來展開的。嶶樓老家鄰居大叔就是水母,大嬸就是菟絲子。擱他們一通念叨,敢情自己打小就欺負的胖二丫本質上就是塊無機物,連戶口都掛不上那種。要麼是這波科學家不行,要麼就是我們妖獸淵跟不上他們科學的節奏。唉——
第三個10公里開始就清淨了許多。一半兒的‘專家’體力不支休息去了,四分之一的‘准教授’討論得太過投入觸發了某些神經突導致他們直接在路邊擺起實驗台來,還有接近四分之一仍在堅持但已經叨逼不動了。呼吸著爽朗,體驗著撕裂中的大腿後群,嶶樓再次把重心往駮瀟身上挪了挪——嗯,好輕鬆!
距離終點還有2000米,嶶樓撓了撓屁股,一手拍了拍搭檔肩膀,一手掏出顆眼睛‘突然’‘悄悄’給駮瀟吞了。在夜魔劇烈抽搐之前,他倆並足(還沒解開綁帶)踏上一條只有土著可見的岔道。小道曲曲繞繞忽高忽低:腳下是各類屍骸、身旁長滿了各類蕨類與地衣。沿著這路蹦躂,上下起伏的視野裡,遠遠的有一口深潭。一道絲線樣的光直插入潭底,沿著線,不少生命生根的生根、發芽的發芽,有的抽枝長葉、有的盤旋向上招蜂引蝶。再之上絲線的源頭處(大概是到了平流層的位置),剛剛生成出一整片的新雲。這雲平平鋪開,散發出濃郁香氣。跳得再高些,運用好異眼,就能看到那雲是由一朵一朵泡泡樣的花朵構成。半透明的泡泡花一朵挨一朵、半瓣壓半瓣,組合成這片唯有‘允許者’可見的短暫奇景。
“這,這,這——”
接近半身不遂的研究員眼淚鼻涕伴隨著大腿小腿的全面撕扯併發抽抽搐搐、嗚嗚咽咽。他從未想過如果被實驗被觀察物件懂得拒絕,會發生什麼。
“這叫肺韭,妖獸淵特產,壯陽的哦”
幾乎把整個體重‘讓渡’給搭檔的鮮花般的少年嶶樓神清氣爽地介紹這片大好風土,那聲音在岔道外聽著是越發的縹緲、愈加的猥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