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2年2月13日,週一
台北市的南海路一帶被一場彷彿永無止盡的冬雨給浸透。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冷意,那種冷不是刺骨的冰凍,而是像細針一樣,順著毛孔鑽進骨頭裡,讓人的心情也跟著變得沉甸甸的。
今天是括清高中的下學期開學日。
對於這群正處於學測成績公佈前夕、準備迎接大學推甄或個人申請的高三生來說,校門口那兩台嗶嗶作響的紅外線熱顯像儀,就像是審判日的閘門。
闕恆遠站在人龍中,水藍色細紋襯衫的肩頭已經被雨水打濕成了一塊塊深藍色的印記。
他戴著伊凝雪昨晚特地為他準備的那枚深藍色 3D 立體口罩,鼻樑片被壓得極緊,讓原本總是因為熱氣而模糊的視線,難得地保持了清明。
他背著略顯沉重的書包,右手習慣性地摩挲著左胸口那枚盾形的「括清」校徽,指尖能感受到刺繡帶來的凹凸質感。
「嗶——36.5度,請通過。」
機械的女聲響起,闕恆遠邁開步伐走進校園。

雨水打在柏油路面上,混合著植物園飄來的泥土芬芳與揮散不去的酒精味。
走進高三教室的瞬間,一股悶熱且混雜著淡淡漂白水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每張課桌上都立著透明的防疫隔板,在白熾燈的照射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這間教室,就像是被無數道透明的牆給切割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孤島。
闕恆遠剛走到位置坐下,還沒來得及放下書包,一陣清脆且充滿活力的腳步聲便從後門傳來。
「恆遠!早安!」
悅清禾帶著一身濕氣衝到他身邊,她那瀏海因為沾了雨水而顯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白皙的額頭上。
她放下那把透明雨傘,完全無視那 1.5 公尺的社交距離,直接湊到了闕恆遠的隔板旁。
「呼,這雨真的大到讓人想崩潰耶。」
悅清禾一邊抱怨,一邊隔著透明隔板對他眨了眨眼,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剛才在穿堂遇到沈奕帆,」
「他說老師這節早自習就要發模擬考的落點分析表了。」
「恆遠,你那分數……」
「真的打算要填台大建築系嗎?」
「還在考慮。」
闕恆遠輕聲回答,聲音悶在口罩裡顯得有些低沉。
「台南的成大建築也很好啊,」
千慕羽安靜地走過來,手裡抓著一本寫滿筆記的英文單字本。
她的大波浪長髮柔順地垂在胸前,眼神溫柔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查過資料,」
「成大的環境很適合慢活,」
「對設計靈感很有幫助。」
「恆遠,如果你想去台南的話……」
千慕羽的話還沒說完,斜後方的玥映嵐冷不防地插了一句。
她今天依舊是一頭精緻的公主頭,校服領帶鬆垮地掛著,顯出一種叛逆性格的校花美感。
「台南太遠了,」
「而且台鐵高鐵跑起來很累人的。」
玥映嵐轉動著手中的原子筆,語氣淡然卻帶著某種深意,
「高雄的大學也不錯啊,」
「雖然離台北有一段距離,」
「但至少那裡的陽光比台北這鬼天氣好太多了。」
「我打算要填高雄的學校,離家遠一點才自由。」
「映嵐!」
「妳竟然想跑去高雄?」
悅清禾驚呼一聲,隨即有些洩氣地靠在隔板上,
「我爸媽死活不讓我離開台中以南,」
「他們說台中的大學已經是最低的底線了。」
「如果真的那樣,我就得要去台中讀書了……」
「恆遠,」
「到時候你會來台中看我嗎?」
就在這時,伊凝雪推開了教室前門。
她依舊是那副冷淡、精確且一絲不苟的模樣。
高馬尾紮得極緊,白色的 3D 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走到闕恆遠身邊,自然而然地從口袋裡拿出一瓶酒精噴霧。
噗嘶、噗嘶。
細密的霧氣在空氣中擴散,伊凝雪拿著纖維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闕恆遠的桌面。

「我打算填台南。」
跟著剛剛大家的話題,伊凝雪平靜地宣佈,眼神直視著闕恆遠,那雙秋水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堅定,
「心理系,」
「成大是我的首選。」
「既然恆遠想讀建築,成大就是最好的地方。」
「我會在那裡,幫他把所有的不確定因素都排除掉。」
這句話,讓教室這一角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悅清禾看著伊凝雪,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千慕羽則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指尖中的單字本。
「成大心理……」
千慕羽輕聲呢喃,
「那嘉義的學校也有相關科系,」
「離台南其實很近。」
「如果我能考上嘉義的大學,或許週末還能去台南找你們聚聚。」
「嘉義、台中、台南、高雄……」
闕恆遠看著桌上那張空白的志願草稿表,腦中則在這些地理座標之間游移。
身為括清高中的明星學生,他的成績足以留在台北,踏入那座象徵最高學府的台大校園。
但他心裡很清楚,台北的雨太冷、太重。
這四個女孩,從國小、國中到高中,就像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四季。
悅清禾的熱情如台中的暖陽;
千慕羽的溫柔似嘉義的微風;
伊凝雪的清冷是台南的古意;
玥映嵐的熱烈則像高雄的夏日。
他看著圍在身邊的四位青梅竹馬。
她們雖然在討論著不同的城市,討論著可能的分離,但那雙雙注視著他的眼神裡,都寫著同樣的一句話:
『不要丟下我。』
闕恆遠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本厚實的素描練習本。
他在心裡下了一個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卻又無比堅定的決定。
既然她們可能散佈在全台灣,那他就把自己的中心點設在南方的節點。
他要放棄那座在台北的巔峰,選擇去南方,在那裡構築一個能同時容納四個人的藍圖。
「既然大家都有目標了,」
闕恆遠抬起頭,隔著口罩看著她們,眼神裡透出一種罕見的溫潤與穩定,
「那就努力考上吧。」
「不管在哪個城市,該見的面,一次都不會少。」
「真的嗎?」
悅清禾重新恢復了元氣,伸手抓住了闕恆遠的袖口,
「那說好了喔,」
「如果你來台中,要先跟我說,」
「我要帶你去吃逢甲夜市最好吃的章魚燒!」
「嘉義也有很好喝的葡萄柚綠茶,」
「我也想帶你去喝。」
千慕羽溫柔地補了一句。
伊凝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又往闕恆遠的桌面上噴了一次酒精,那刺鼻的涼意中,透著一種唯有她才懂的私有欲。
玥映嵐則是在後方輕哼一聲,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對著窗外的雨景說道:
「高雄的西子灣夕陽不錯,等你考上駕照,南下的時候再說吧。」
這時,班導師拿著一大疊成績落點表走進教室。
紀子昂正好從旁經過,對著闕恆遠喊道:
「闕恆遠!」
「等下成績單發下來了!」
「我看你要上台大建築絕對穩的啦!」
「到時候可別忘了請客啊!」
闕恆遠對著紀子昂笑了笑,轉過頭,安靜地在那張志願草稿表的第一志願欄位上,避開了台北的所有選項,專注且緩慢地寫下了「成大建築」四個字。
雨依舊在下,冷氣依舊在吹,但這份跨越南台灣的序曲,已經在酒精味中悄然奏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