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日期:2026-3-25
盜火劇團開啟了「瘋狂三部曲」,首部曲《熊出沒的森林》是由團長暨駐團編劇劉天涯擔任編劇,藝術總監何應權擔任導演,邀請作家暨演員鄧九雲共同創作,這次就邀請天涯和應權來節目中跟我們分享這個特別的作品。《熊出沒的森林》源自森林中熊的腳印
蓉:很高興兩位又可以來節目中,分享你們新的作品。
權:對啊,就是好像每一年來這邊都有一個熟悉的體感。
蓉:我自己也覺得很棒,看到藝術家們持續可以推出很特別的創作。這一次《熊出沒的森林》,其實我很早就看到相關的資訊,你們兩位加上鄧九雲,就非常的好奇,看到一點點介紹,這個故事其實起源是天涯自己的經歷,對不對?
涯:對,它其實我覺得也是蠻有趣的一個機緣,我2023年剛好有一個機會去芬蘭駐村,因為其實我已經在臺灣十幾年了,其實已經非常適應臺灣這種亞熱帶氣候,就是可能二三月的時候,可以穿短袖的氣候。但是其實我第一次去到芬蘭。也差不多會是三月份的這個時間,但是那個時候是零下十幾度,每天都下雪,然後覺得好冷。在那邊第一次感覺到就是,哇,也是一個這麼寒冷,這麼寂靜的地方。
因為我駐村的地方其實是一個離城市非常遙遠的地方,我們藝術家就是住在一起,然後每天要自己煮飯吃。那個寂靜跟寒冷,以及關掉燈之後,房間裡面完全都是黑的那種,完全是黑暗的感覺,人生很少有這種生命經驗可以體會到。
我們那個時候住的地方,其實外面就是一個非常大的森林,那個時候的駐團的行政就跟我們說,你們其實可以有空的話就去森林走走,一定對你們的創作是很有靈感的。我就聽他的話,每天早上去走一走那個森林,就差不多大概每走這樣一趟,大概要一個小時。
我記得有一天走的時候,看到雪地裡面有新的一些腳印,有的腳印非常的巨大,比我手還要大兩倍,然後我就把它拍下來。我說,這是誰的腳印啊,這是什麼動物?然後他就很有點開玩笑說,哦,這可能是熊的腳印吧。然後我說,天吶,他說沒關係,你遇到熊也不用緊張,這個時候應該也不會傷害人類。
但我那個時候覺得,哇,就是這樣的一個非常異國的體感,然後跟可能會遇到熊的一個,就是那種有點危險感,但是這些就給了我很多靈感,就讓我寫了《熊出沒的森林》,就有了這個故事的靈感。
蓉:你是一開始想要寫這個故事,就已經有「瘋狂三部曲」?我覺得你很厲害,你之前有個「懸疑三部曲」嘛,你想到第一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會可以做到三個?
涯:嗯,對,好像是這樣。
探尋創作、情感的邊界 開啟瘋狂三部曲
蓉:所以你這個故事冒出來之前,就已經有一個「瘋狂三部曲」的想法了嗎?
涯:對,沒錯。
權:應該是有個瘋狂系列啦,那個時候是三還是四,還拿不定主意,因為那個時候她還在想,之前懸疑三部曲不如瘋狂四部曲好了。但是她後來就一邊想,就是從熊出沒出來,後來就是有《新市村怪物事變》嘛,有另外發表過,慢慢有三部大概的概念,所以才變成瘋狂三部曲。
蓉:為什麼是瘋狂?
涯:因為我覺得之前就是對類型這個概念很感興趣嘛,因為我自己是很喜歡看懸疑,所以就選了懸疑這個類型。瘋狂的話,我覺得可能是跟我的寫作的一個風格的轉向有關係,因為我之前的寫作其實大部分都是比較偏向寫實為主的,或者是故事為主的。
但是我覺得想要換一種新的文本的形式,就是有沒有機會可以尋找一些創作的、情感的邊界,或者是說有一些非理性的心理狀態,就是有沒有機會可以用非寫實的方式在舞臺上面呈現。我想了一下,覺得好像可以用這個,這是我最近比較感興趣的一個主題,所以我就覺得好像可以用三部曲的這個概念去進行發展。
蓉:好羨慕哦,在芬蘭的森林裡看到一隻熊的腳印,就可以寫一個劇本了。那時候想到,這可以寫成一個故事,是什麼樣的故事?
涯:我覺得比較是靠近我自己吧,我想要寫一個女作家,然後呢,她來到芬蘭,然後看到了熊的腳印,可能這個東西也是跟她的個人的創作,然後跟她的親密關係是有關的。因為剛好我覺得蠻特別,就是那段時間2023年,我跟應權進入一個新的親密關係。因為我跟應權之前其實都是創作夥伴,我們是2023年開始進入新的親密關係。所以我那個時候好像也是,剛好我的生命中經歷了這些東西,讓我想要寫一個跟這些東西有關的劇本。
蓉:還沒有恭喜,你們還有另一個作品正在誕生中,現在天涯是懷孕六個月,一切都很……,你沒有什麼不舒服?
涯:都很好,好像是懷孕聖體。
寂靜、孤獨、疏離感 適合獨角戲
蓉:很棒,因為遇到了自己不同的經歷,所以想要寫這樣子的作品。可是我看到介紹,其實那個走向蠻特別,對不對?
涯:對,我覺得應該是因為有應權跟九雲一起加入這一次的創作,才會有了一些新的主題。
權:因為之前我聽天涯在芬蘭分享,其實她的寫作方向其實也是蠻懸疑的,因為我印象中她第一版是寫一個女作家,她丈夫是研究熊的,但是有一天失蹤了,然後這個失蹤可能是跟熊很有關係,可能甚至這個先生跟熊有一段奇怪的關係發生。那個時候是比較懸疑的類型,所以我覺得她的轉型是有脈絡可循。
因為之前寫懸疑以後,這個故事也跟女作家有關,之前的版本就比較偏重懸疑,故事多一點點,但是我跟九雲的加入,特別是九雲會帶多一重新的角度進來,整個敘事風格都不一樣,所以我覺得我覺得這個對天涯來說是一個很新的創作經驗的感覺。
蓉:一開始就決定是獨角戲嗎?
涯:對。
蓉:那一開始就鎖定九雲了嗎?
涯:哎,其實好像不完全是。一開始我們只希望她同時可以有兩種身分,就是一來她可能是演員,二來她也是作家。其實找到九雲是我們的製作人福寬,他剛好有一次,應該是在文化部的一次呈現上面遇到,我們其實那個時候也不認識九雲。然後福寬看到她,她就主動去問九雲說,我們有這個計劃,你會不會有興趣,九雲有興趣,然後我們才覺得,對耶,九雲其實是一個非常適合的角色。
權:因為女作家嘛,九雲同時也是個作家,剛好就很符合這個角色。因為其實我們之前發展這個啊,除了作家版之外,我們還有其他發展過,譬如說最重要她是一個創作、寫作的人,但同時她有另外一個身分是最好的。所以甚至之前也聊過,譬如說有一些演員也想考慮,譬如影視這塊,奕蓉我們也討論過,我記得,因為很難得有演員是雙棲的,現在我覺得越來越少。加上就是質感啊、年齡上,所以就是我們找了一遍。那個時候想發展多元版,就是多個不同演員去演同一個角色的版本,但因為她的身分會有一點不同的改變,後來因為各種成本啊、排練時間,我們就只鎖定做九雲的版本。
蓉:所以也有可能是發展不同的女主角,去演同一個劇本,劇本可能又有一點微調。那成本真的就比較高。
權:對,所以就先做好九雲的版本。
蓉:那為什麼會是獨角戲啊?
涯:我覺得好像就是跟在芬蘭的那種孤獨感有關係吧,我覺得好像這齣戲真的很適合一個人在舞臺上面講這個故事,然後就很希望可以在舞臺上有營造出,我在芬蘭的時候感受到那種寂靜、孤獨跟有一個疏離的感覺。我覺得那種感覺是蠻希望可以在這次的劇本,或者是這個舞臺氛圍裡面呈現出來的,當初的想法是這樣。
三人共同創作 很多時候在聊天
蓉:是不是也是對你們蠻特別的共同創作經驗,因為你們只有一個演員,所以那個是非常密集跟集中的共同創作。因為你們在自己領域,其實各自都是可以獨立的創作者。
權:因為其實獨角戲也是剛好我2023從香港回來之後,就很有緣分導了幾個獨角戲,有慢慢覺得獨角戲其實它是跟演員本身很有關係,就是用演員的質地去發展故事是最好的。所以那個時候天涯寫到關於女作家,又剛好找到九雲,就是作家這個東西就就很明確。
然後作家她一個人敘述整件事就會跟她的想像世界,然後裡面哪些部分是真實發生過的經驗,還是哪一些是她想像出來的虛構情節,就變成一個很特別的……譬如說她口中所說她丈夫或者是她丈夫口中所說的熊,根本就不會在舞臺上實體出現嘛,但是她講的好像很真的東西,但是後來到底哪些是真的發生在她生活裡,哪些是她虛構出來,就會成為這個戲很特別的一個地方。
蓉:一開始劇本是已經完全寫好?
涯:其實沒有,因為我覺得蠻特別的經驗是,這其實不是我第一次做獨角戲,然後跟導演跟演員一起發展的經驗。上一次我記得應該是跟俊耀,然後跟雅婷,我們那個時候也是三個人非常密集的工作。那一次的經驗是,我確實是在進排練場之前,寫了一個完整的劇本,但是我印象很深刻,我們那個時候劇本不斷的打散再重來,然後一直討論。
我那個時候才發現,其實獨角戲真的就有點像剛剛應權講的,其實真的要跟演員的質感是要緊密貼合會最好。所以這一次反而我用一個,一開始我有一些日記體的素材,然後我們跟九雲算是一起去發展這個劇本這個概念。包含其實它的表演形式是什麼,以及導演形式會是什麼,然後這一切都是可以支持這個主題。所以我們其實有點真的算是三個人一起共同發展,很難說這個劇本哪一部分是我的。
我覺得這個感覺是很特別的,因為我其實是一個對劇本或者對文字非常堅持的一個編劇。我常常會說,我的初稿應該就是定稿了吧,我進到排練場之前,導演可以改的幅度其實比較少,因為我的結構通常都會鎖得很死。但是我覺得這一次就是第一次嘗試,我用一個比較開放的心態去合作的話,我覺得真的有不同的感受。
蓉:那中間有那種掙扎不適過嗎?超不習慣的時候?
涯:其實我覺得還好耶,因為一開始已經有這個心理準備了,我覺得就比較好。但是確實我覺得比較有趣的是,反而不會一直不斷的去排練啊,或者是不斷的去做一些事情,反而是在討論,我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
因為我們跟九雲其實算是每個禮拜都會固定見一次面,每次其實排練時間大概就一個時段,然後我們可能前一個小時就是在講述最近看了什麼作品,喜不喜歡、為什麼。我覺得是經由這種討論,可以更加彼此了解,對於表演也好,或者是劇場也好,大家的共同的價值觀可能會在哪裡。我覺得這種一開始創作者的定錨是蠻重要的,而且那種信任感是慢慢的在這種日積月累的一個小時裡面培養出來的。所以我覺得這種感覺是確實之前沒有感受到的。
講述劇場 探索不在表演的表演狀態
蓉: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應權都覺得這個導演沒有在做什麼?
權:是哦,應該是說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現在覺得還好,但我其實感覺她有點不安的。這個不安不是說她不習慣,她是已經有心理準備去習慣它了。不安就是因為一直沒有定稿嘛,所以我有編劇每個禮拜都要寫新的東西,所以她就會長期處於一個焦慮的狀態。
但其實我也是,因為你沒有本,我又要再想形式的時候,所以我一直看著演員的的狀態或者是本的發展去想整個形式。但我覺得這個很特別的就是,這個女作家是我們三個共同生產出來的,所以我們在聊天其實就是找出這個人的講話方式、敘述方式。因為這一次我們的用的方式是lecture performance嘛,講述劇場,它其實就是一個Ted Talk的talk的過程。
透過talk其實九雲她自己的創作脈絡都很想研究,怎樣可以做到不在表演的表演的狀態,所以這個分享講述的過程,其實就是她想找到的一個最佳的狀態。然後我們一起去找到這個作家應該有的講述語氣、講述內容,甚至它整個舞臺的形式都配合她的講述而走的感覺。
蓉:很像第一球是天涯發的,但是應權跟九雲會有不同回應,所以就是一直這樣子互相來回。可以多說一點這個「不像表演的表演」嗎?
權:其實就是說我們看獨角戲或是solo的時候,最傳統一定是宣傳,一定會講一人分飾多角嘛,就是顯示這個演員真的很厲害,這個確實是一個演員證明,譬如說北藝大到現在solo還是一個門檻,研究所,證明對演員來說solo就是無論是表演性,還有你整個創作力都放在裡面,一個很重要的門檻要過。
但是講述表演要追求的東西就是他不再是一人分飾多角,它反而是打破第四面牆,跟觀眾建立一個關係。因為我覺得現在劇場因為各種的其他的媒介的挑戰,它變得越來越重視現場,跟觀眾怎麼建立關係。包含現在的VR啊,或是各種沉浸啊,都是跟觀眾的交流本身是最重要。所以這一次講述表演就是如何用這個角色跟觀眾建立一種關係。
所以這種不表演的表演就是,你覺得她在演嗎,她其實沒有在演,她只是用自己發展出來的一個人物,但這個人物很大程度上跟九雲是很貼合的,來跟觀眾互動。所以整件事是你分不出到底現在是九雲本人還是,她是角色跟我互動的感覺。
涯:我覺得一開始,其實老實說這個真的有跟我的想像不太一樣。因為我一開始也會想說,哎,那可能她需要同時扮演其他角色,例如是她的先生或者是一些其他的,協助講故事的這些不同的小角色。但是確實遇到九雲的第一天,我還印象很深刻,我們遇到的第一天,我們就在討論說到底我們現在在劇場裡面還可以做什麼事情。
我印象中我們那個時候,第一次就非常快的達到了共識,就是我們這次是要做一個lecture performance。然後剛好就是這個形式也是應權近期非常感興趣的。所以我覺得好像感覺所有的東西都剛好很match。我印象中那第一次是大家非常開心的,然後很快就確定了這個方向。所以我覺得剛好應該是,我們三個創作者剛好在人生這個時候,剛好都會對同樣類似的東西會感興趣,想要嘗試,我覺得應該就真的算是一個緣分。
在劇場裡漸漸發現虛實之間的樂趣
蓉:如果要追溯對lecture performance有興趣,那個原因會是什麼?剛剛應權有提到一點。
權:對啊,就是怎麼跟觀眾建立關係。因為我之前導solo,我一直在嘗試,也做過用演員扮演不同的角色,但我發現最有利還是要跟觀眾直接建立一個關係,就是他感覺演員是對著他來講整件事的,這個真實感是很重要的。所以慢慢就對各種lecture,就是講述這件事情有興趣。
譬如說脫口秀也是一個講述本身,但是他用一個角色去講還是用他真實去講,你也分不清,這種虛實之間的樂趣對我來說是很有趣的。我看電影的時候或是看其他作品,它很清楚告訴我虛實的分界到底是怎樣,頂多是用一些後設的東西。但在劇場整個東西就包含在裡面,他不用說太多,但是他在表演的過程中,你會慢慢發覺。我覺得這個慢慢發覺的過程,是觀眾為什麼要進劇場的一個主要原因,所以才會想探索這個部分。
蓉:那在講述劇場,導演好像沒做什麼事,可是那個要怎麼選擇形式好像就很重要,對不對?
權:對啊,因為它再也不是什麼的調度,就是走來走去啊,或者是用什麼,也不算是道具,就是物件劇場也不是,因為我也不熟悉,我熟悉就是文本本身。因為我本身之前導的風格也是很在意文本,所以共同發展的時候,我對文本的掌握度就會越來越高。這個也會牽扯到怎麼利用舞臺的空間場域製造一種,可以跟觀眾講述共同經歷,他講述裡面的空間的一種跳進跳出的感覺,這個就是我覺得在導演上我處理最多的部分。
蓉:那到時候會使用其他的媒材嗎?
權:會有影像。
涯:然後還有現場樂手。
權:我們這一次邀請到李勻合作,他會用擬音的方法去……,應該是說,你不會發現他在哪裡,但是他在重要的場合有聲音出來,然後你會分不清到底聲音從哪裡來的感覺。
涯:希望可以用聲音製造一個音場或者是聲景,可以讓觀眾很快的進入到那個氛圍跟情緒裡面。
蓉:好難想像你們創作過程哦,它可能不是線性的,對不對?
涯:它其實是一個兩年前就已經在創作的一個作品。一開始應該是廣藝基金會的金創獎,那個時候我們有幸運進入第一階段,所以我們有一個試演會try out,從那邊然後開始一直到後來我們有讀劇,公開發表過兩場讀劇,就是完整的版本,因為廣藝的那個時候只有30分鐘,後來我們有一個完整的60分鐘的演出,內部讀劇,再到現在我們的正式的演出,現在應該是80分鐘左右。所以它是一個一直在不斷的成長的一個過程,所以其實我們已經跟九雲一起,還有李勻,是兩年的時間的工作。
權:然後因為不同空間發現這個戲又有不同的感覺,這個不同感覺是真的不一樣,連文本都不太一樣的感覺。雖然整體結構不變,但是會因為空間或場域有一些微調。
蓉:那九雲自己有回饋說她自己做這齣戲的過程,她有什麼發現嗎?還有你們自己的發現?
權:應該是說共同發展也是她第一次嘗試嘛,她以前自己在空總那邊其實也做過一些類似單人表演的實驗,其實那個時候她也發展到一套探討主題虛實或是表演與文字之間的關係。來到這邊,她感覺跟我跟天涯重新就是match up一些新的東西。
對她來說,有時候她辛苦的點就是她要跳進跳出,她要加入創作部分,要一起聊,但是同時她又是演員,她要演她。所以她要用自己真實的東西放進去,對她的挑戰是蠻高的一件事情。
探討一個創作者的真實 虛實難分的魔力
蓉:你們在這段創作過程覺得最特別的發現是什麼?或是說有什麼特別、預料不到的困難或挑戰嗎?
涯:我覺得一個比較特別的發現就是,因為本身九雲她其實也是一個作家嘛,然後她其實在扮演這個女作家的時候,其實她很難分清她到底是九雲還是一個演員。我覺得這個是我看,因為我這齣戲,其實之前有不同的版本嘛,有30分鐘版本、有60分鐘讀劇版本,但是我每次在看這齣戲的時候我都有一種就是覺得,這個戲好像有個神奇的魔力,一直抓著我,這個到底是什麼呢?
我後來仔細在想,應該是因為就是這種虛實不分的感覺,然後這個人跟角色之間有一個奇怪的若即若離的感覺,就是她時而完全就是九雲本人,時而又完全是一個角色,所以那個虛實沒有辦法分清楚的感覺,好像就是在創作的過程中,一個創作者常常在帶入自己的個人的經驗的時候,常常遇到的一個感受。
我覺得那個感受竟然可以這麼具體的被呈現跟可能被觀眾共感到,我覺得這個應該是我這次在創作過程中覺得最特別的地方。因為這個感受是很難用語言去形容出來的,我覺得它只是一個體感,就是你怎麼樣跟角色工作,然後你做為一個創作者,怎麼樣孤單的在家裡面跟一個word檔奮鬥的時候,你怎麼樣去想像那個角色。
當你用個人經驗的時候,你要怎麼樣去拿捏你跟你的真實經驗的距離感,就是那些奇怪的體感是沒有辦法被言說的,但是在這個作品裡面竟然被完全呈現出來,而且我覺得觀眾是可以感覺得到的。我覺得這種創作者體感好像很抽象,但這是我這次感覺到最大的特別之處。
權:我的話其實就是因為,我之前做過一些紀錄劇場,其實紀錄劇場有時候我們會邀請一些真的是素人去講他真實的經驗。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有一個感覺,就是之前有一個美國紀錄片導演(Frederick Wiseman)不是過世了嘛,他是真實電影的始祖,他的東西都不加旁白,直接就是蹲點很久,然後拍了很多譬如說政府機關啊,一些紀錄片。
但常常很多人都問他,你那些東西都是真實的嗎?他說不是,所有藝術家處理真實素材都不是真實本身,其實它就是經過製造的、設計的真實。所以我覺得從紀錄劇場到現在,我覺得這個故事很主要就是探討一個創作者的真實。一個創作者的真實,我覺得是比較少人去正面這個東西的,就是什麼是你想像的世界,你用你的創作的作品有什麼目的?到底為了什麼?這個其實我們在做之前沒有想過,但越做越發現它就是關於一個創作者的紀錄劇場。但它不是一個單一的,它可能是一個合成的,這個合成的創作者的世界到底是真實還是他創造出來的,其實很難分清,因為創作者每天的生活就是混在一起的感覺。
劇場裡還有什麼可以抓住觀眾?
蓉:很多的solo,可能可以說大部分都跟創作者自己的經歷很有關,所以它本來就已經有一點點虛實之間,但我的想像是講述劇場好像它又剝除更多表演的東西,可是它還是表演,所以好像那個模糊很吸引人。剛剛應權提到他會一直去回問自己,我為什麼要做這個創作,那你們覺得《熊出沒的森林》,做這個創作對你們自己本身的意義是什麼?
權:我的話,我會覺得我之前是蠻悲觀的,覺得,創作者其實很想改變什麼,但其實只是一廂情願嘛。甚至現在很多創作者是抵抗AI嘛,但是很多一廂情願覺得我不要、我不用。但我覺得這個是一個潮流嘛,它過來的時候你怎麼面對它,我們只能用我們本身擁有的武器,去做我們應該要做的事情。
但是我自己覺得,做這個東西的時候,我覺得很大程度是,一個創作者反省的過程,就是你怎麼看虛構、怎麼看真實、你怎麼使用自己的真實經驗。因為創作者一定會用到自己的真實經驗,甚至你要改造他們、你要再造它嘛,這個再造創作經驗的過程,其實是一個創作者反省自己,你的作品為了什麼而做,就是純粹的抒發、純粹的分享,還是你想改變觀眾的什麼東西。我覺得這個拿捏的過程之中也是做這個作品,對我來說最大的反思。
涯:我覺得這個作品對我來說最有趣的應該就是,我們劇場還可以做什麼事情,或者我們演員在劇場裡面還可以做什麼樣子所謂的表演,以及如果真的就是像九雲說過,她不表演的話還有沒有辦法只用講述去吸引觀眾?因為現在確實就是有很多的不同的花招嘛,這樣講好像有點不好,但就是有很多trick可以讓觀眾……
例如說可能沉浸式好了,我們就是非常近距離的去跟觀眾互動,這可能是其他的表演形式沒有辦法做到的,或者是影集、電影也好,它就是用非常絢麗的手法,去抓住觀眾,或者是剛剛講的AI,它就是一個短影音的概念,就算你很快速的生成一些內容,它是一個娛樂的效果。但我想說,那劇場裡面有什麼東西還可以抓住觀眾呢?
我覺得因為大家都說劇場快是一個夕陽產業,它到底怎麼樣還可以抓住觀眾,所以我覺得就是這種直接的講述有沒有機會,因為我們現在都好像很少真的安靜下來聽一個人講話,所以我覺得這種有一個80分鐘的時間,你安靜的在劇場裡面仔細的聽一個人講話,那個人講的話你完全聽得進去,你想要知道他的生命發生什麼事情。
我覺得光是這一點就是已經,讓我在這一次創作裡面是我很想要試試看,就是跟九雲還有應權一起創造出來的,一個魔幻的時間跟空間,可以讓觀眾仔細的聆聽。我覺得這個聆聽的經驗好像是我這次特別覺得最有感觸的。
蓉:應權說原本比較悲觀,那是指現在比較沒那麼悲觀嗎?
涯:好像是耶。他那天才跟我說,有一個AI的演員,對不對,方基墨嗎?他不是已經過世了嗎?但是他的後人跟他的電影公司準備把他的影像、形象放到電影裡面,然後很多人就是在講這件事情嘛。我們那時候討論的時候,我還在思考它到底是不是對的呢,然後應權就說嗯,我覺得其實可以理解,而且如果上映的話我會去看的。我說說哇,你這麼樂觀呢。
權:因為我自己覺得它的出現其實就是一個工具本身嘛,新的工具、新的科技一定會有道德爭議嘛,現在的道德爭議在於就是AI取代人、人怎麼對抗AI的東西,我覺得討論是蠻複雜,我自己覺得不管你是不是使用AI,甚至你不用AI好了,你如何跟AI對話也是一個你身為創作者要做的事情。
而這一次《熊出沒的森林》,其實我們用最簡單的東西,也沒有什麼科技,就是一個人怎麼講話,然後她怎麼分享她的經驗,然後讓你看80分鐘的故事,聽80分鐘的故事的感覺。我覺得這個也是我面對AI出來的一種,跟它對話的結果吧。
蓉:不是想成對抗,可能是一個對話。
權:就聊一下嘛。
進劇場聽一個故事 被奇怪的魔力捲入
蓉:那會去想像要給觀眾什麼嗎?
權:我自己覺得觀眾進場不用預設什麼東西,什麼都不要想,然後好好聽一個人講話,然後嘗試進入她所想像的世界。當然裡面探討很多不同的主題,有一些人可能打中,有些人打不中,但是我覺得能試試這個形式,我覺得對觀眾來說一定是一個之前沒有試過的經驗。
涯:我覺得完全一樣。其實一開始我還在想,我要怎麼樣去講這個故事,我還在想,我可能想要觀眾進來體驗,到底什麼是親密關係,或者是我想要觀眾進來體驗說,到底一個創作者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等等。但是我現在就覺得沒有關係,你進來聽一個人講話,你就會被捲入這個奇怪的魔力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