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隱居襄陽
壯遊與宦遊荊州的旅遊,實際上只佔了孟浩然生命中很短暫的一段時間,其餘大部分的日子,他都是隱居在家鄉襄陽,所到之處除了澗南園外,要不就是襄陽郊外的山山水水。或到處去處士朋友家串門子、探探寺廟裡的僧人、道觀裡的道士等等,雖然是隱居,卻絕對不是閉關自守,把自己關在家裡搞極端自閉的那一種人喔﹗

純情少年對美麗傳說的憧憬
我們就來看看,他在家鄉的田園山水詩,是怎麼如行雲流水般展現一種悠閒自得的生活態度,比如〈山潭〉:
垂釣坐磐石,水清心益閑。魚行潭樹下,猿掛島蘿間。游女昔解佩,傳聞於此
山。求之不可得,沿月棹歌還。
這首詩作一般認為是年輕時期孟浩然的作品,展現一位青年遨遊潭水間無憂無慮的時光,還有對傳說中愛情世界的懵懂與嚮往。
山潭即萬山潭,聳立於漢江南岸,地勢較其他山峰來的低矮,因此也被稱為「漢皋」,大概就是指漢水一帶的小山坡。
青年的孟浩然來到「磐石」,即巨石旁垂釣,享受「水清心益閑」的白日光景,望著清澈的潭水,心湖就跟水一般澄澈無波,不受一點世俗的汙染,只是以釣魚打發時間,悠閒沒有任何壓力,世俗的煩擾完全不會侵襲這位不諳世事的青少年,年輕單純的心思真是好啊!
第二聯透過兩種動物的動態活動,為詩歌添上生動的氣息。一邊釣魚,可以一邊看到魚兒在水底游來游去的樣子,呼應第二句的「水清」之句,水之澄清可想而知。遠處尚有猿猴攀爬倒掛在藤蘿之間,活潑有趣的模樣宛如在目,靜待魚兒上鉤的過程一點也不枯寂,反而能欣賞山水間動物的棲止與習性,透過這兩句,將人與動物ヽ自然間相互融合聯繫起來。
五ヽ六句,看似心無罣礙的少年,不經流露了一絲對傳說與愛情的遐想。「游女昔解佩,傳聞於此山」,是聽說這座萬山,正是兩位游女解下玉珮贈送鄭交甫的地方。這是什麼傳說呢﹖根據《韓詩內傳》所引的故事,鄭交甫某日來到漢皋臺下,遇到兩位超正的正妹,就是新聞標題常說的百年難得一遇的美女,鄭交甫就主動搭訕了起來,還大膽的問「願請子之佩」,意思是請問能否把妳們的玉珮送給我,估計鄭交甫大概是長得一表人才ヽ校草等級的男子,才有臉做這種過分的要求,向美女請求贈送紀念品,一般宅男估計會被噴的很慘。沒想到兩位女子欣然接受,二話不說地解下玉佩送給鄭交甫,然後「超然而去」[1],鄭交甫把香香的玉佩揣入懷裡存放,走沒十步再開心地摸一下適才的玉珮,沒想到竟然不翼而飛,空空如也!而兩位正妹也早已一溜煙兒的消失不見了,飛快的速度殆非人類,鄭交甫這時才醒悟到,原來他遇到的不是普通的正妹,而是兩位神仙姐姐啊!最後留下悵然若有所失的鄭交甫,恨不得剛才沒有更積極去認識他們。
過了幾百年後,青年孟浩然同樣來到此地,他心中也生出這樣的想望,能否在萬山潭,也碰見兩位神仙姐姐呢﹖就像很多迷哥迷妹,總會朝聖偶像走過的景點,幻想在那個地方可以偶遇偶像,上演一幕浪漫之歌,比如去池上金城武樹下的石頭坐著,想到金城武跟我也曾坐過同一塊石椅,屁股好像變得神聖了起來,說不定下個轉角就會遇見他呢﹖懷著這些幻想,心裡的小劇場雀躍不已!夢裡真的是什麼都有呢!
年少的孟浩然大概跟我們現在的粉絲們有異曲同工之妙,也有這樣的嚮往之情,可惜「求之不可得」,在潭水旁左等右盼,別說仙女了,恐怕連美女也等不到吧!整天就只有魚兒ヽ猿猴出入其間,相伴左右而已,真的令人有點小失望呢!但這時的孟浩然畢竟是個沒什麼憂愁的樂觀青年,這點小惆悵很快就煙消霧散,光是釣魚賞景就足夠令他快樂一整天了,因此最後以「沿月棹歌還」作為結尾,從早玩到晚,等到月亮出來了,他便沿著月光,划著船兒,一路高歌而還,整個水潭都是我的卡拉ok場,多麼浪漫無憂的生活寫照!可以想見,曾經有這樣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經驗的人,怎麼會願意忍受官場的羈絆ヽ人世的複雜糾葛呢﹖沉浸在山水的懷抱中,還是快樂的多了!
當邊緣人也很好:幽人獨來往

若上一首詩呈現的山水之趣,是比較外放的,那麼〈夜歸鹿門寺〉一詩,則是成熟的中年詩人,展現出內斂而富含幽趣的隱逸生活:
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人隨沙路向江村,予亦乘舟歸鹿門。鹿門
月照開烟樹,忽到龐公棲隱處。樵徑非遙(巖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夜(自)
來去。
孟浩然應該有一段時間隱居在鹿門,此詩是他某日夜歸棲居之所時,有感而發寫的作品。
詩歌的前四句,展現一日將盡,他與眾人紛紛歸家的畫面。先是遠處傳來鹿門寺的晚鐘聲響,呼喚著在外的遊人,該是回家的時刻了。接著漁梁州的渡口傳來民眾爭相渡船回家的喧嘩之聲,鐘聲與人聲,兩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塑造一種熱鬧但難免顯得喧鬧的吵雜效果。第三句以一個向下俯視的視角,寫群眾隨著水邊沙灘上的路徑,一一向著江村的方向走去,而最後將焦點落在自己一人身上,孟浩然也跟隨民眾踏上歸程,只是他的方向與大家不一致,他不是向人來人往的村落前進,而是乘船回到人煙稀少的鹿門寺。
詩歌的後四句,便將熱鬧喧囂的場景,轉向寂寥隱密的鹿門山林,呈現與前面截然不同的靜謐氛圍,形成強烈的對比。
第五句敘述至鹿門時,已由黃昏轉至月亮升起,進入黑夜,月亮照亮了一條道路,使煙霧散開,樹林沉浸在月光的銀色世界中。第六句,則寫到此地曾是龐德公棲息隱居的地方,特別點出龐公這樣的事典,暗含著孟浩然對隱逸人士的嚮往,以龐德為典範。龐德見識超卓,不但慧眼獨具的讚賞諸葛亮與龐統為臥龍與鳳雛,且本身才華洋溢,卻不願踏入官場,先隱居峴山,後更攜妻子登鹿門山,採藥以終。這樣一輩子都拒官場於千里之外,而且安於山居隱逸的人物,正是孟浩然內心期許的對象,所以此句書寫龐德公的遺跡,不單只是懷古的情懷,還有隱然以龐公自許的味道。
結尾兩句,「樵徑非遙長寂寥」,有的版本作「巖扉松徑長寂寥」,「樵徑非遙」是說通往樵夫砍柴的小路並不遙遠,「巖扉松徑」是指山洞與松間小路,不管是何者,皆云附近的交通道路少人通行,寂寥冷清,不似外面的塵世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原來隱居深林的這條路是「寂寥」的,孤獨寂寞的,唯有幽居的人,即指隱士一人,夜深了,沒有鄰居夥伴們相伴,還獨來獨往,在這個空曠的林野間棲居著。好像我們今日所謂的邊緣人、獨行俠,只有一個人,旁邊沒什麼朋友能夠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形單影隻的孤寂感時時瀰漫著,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選擇當一個隱士呢?因為,在這裡,這種清幽孤寂的感覺,並不是負面的情緒,遠離繁雜的人際網路與社交,當個獨行俠獨自來往,反而顯得自在不受拘束,清幽而心靈平靜,離開了人世各種有毒的關係,一個人的寂靜不是更好嗎?所以,此處這位幽人,其實就是孟浩然自己,他享受著寂寞,沉醉在這種邊緣人遠離喧囂的況味,回首俯瞰世人的「漁梁渡頭爭渡喧」,此時幽人寂靜不爭的世界,該是何等的天堂!這種靜謐寂寥的滋味,趨近禪宗的宗旨,應當就是孟浩然選擇隱居山林,放棄官場的原因所在吧!與萬物自然融為一體的和樂是一種樂趣,獨享山林中寂寥空曠的感受,亦是隱遁的另一種趣味啊!
從以上的山水田園詩作中,我們可以觀察到,孟浩然棲居的時光,大部分看起來還滿自在逍遙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幾經掙扎後,決定還是不要努力了,躺平在家,或到處走走,尋找人間的幸福與意義,而不是只朝著官場那條路苦苦奔波,卻一事無成,將自己打成人生失敗組,永遠被現實困住。其實像孟浩然這樣的人生,應該也是很不錯的選擇,人生的道路很寬廣,絕對不只一條路可以走!不要被世俗的成敗所羈絆,學學孟浩然,自在地做自己吧﹗
主要參考書目:
楊軍注譯:《孟浩然詩集》,台北:三民書局,2012年
[唐]孟浩然著,佟培基箋著:《孟浩然詩集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
[美]柯睿著,劉倩譯:《孟浩然》,北京:華文出版社,2024年
陳文華:《唐人近體詩選講》(上),台北:台灣學生書局,2024年
[1]見《文選》李善注引《韓詩內傳》:「鄭交甫遵彼漢皋臺下,遇二女,與言曰,願請子之佩。二女與交甫,交甫受而懷之,超然而去,十步循探之,即亡矣。迴顧二女,亦即亡矣。」見《孟浩然詩集箋注》,卷上,頁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