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前一週,他問我想去哪裡。
我說,山上,或者海邊。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意外,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想去哪裡了。
台灣住久了,有一件事是真的好——住在台北新北的鬧市裡,開車一個小時,就能到山上或海邊。這種距離,讓人覺得逃跑是容易的事。雖然大多數時候,你根本不會去逃。
上山那天,孩子們很興奮,車子一路往上開,窗外的樹越來越密,空氣越來越涼。他們唱歌,我也跟著唱,或者說,我以為我在唱歌。嘴巴在動,聲音也有出來,但唱歌這件事,它曾經是我最喜歡的事情之一,那種從喉嚨裡湧出來的快樂,我已經很久感受不到了。
我望著車窗外的風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快樂變成了一件需要去辨認的事。越長大越搞不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快樂。是那種笑出聲的,還是安靜的、不動聲色的?還是說,我以為自己還記得快樂的感覺,其實早就忘了?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哥哥的聲音傳過來。
「媽媽,你看,我們在雲裡了。」
我愣了一下。
這句話我太熟悉了。自從我來台灣,每次他帶我上山,穿越雲層的那一刻,他都會說這句話。十幾年,幾十次,我已經能預判他開口的時機,有時候甚至會在他說之前,先在心裡默念一遍。
但這次是從哥哥口中說出來的。
他說完,繼續望著窗外,沒有回頭看我,就像他爸爸說這句話的樣子——不是在表演給人看,只是在說一個事實,說給自己聽,也說給車裡的人聽。
我轉頭看著他的側臉,眼眶有點熱。
孩子是照著大人的模樣長的,這件事我知道,但每次真正看見,還是會被打到。他學的不只是那句話,他學的是那種看見美的本能,那種願意說出口的衝動。而那個本能,原本也住在我身上的。
車子繼續往上開,路邊是萬丈深淵,雲霧從山谷裡漫上來,把整條路都包住了。我把臉靠近車窗,往下看。
深到看不見底。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那些說不清楚的悶,那些搞不懂快樂是什麼的困惑,在這片山谷面前,真的很小。不是那種「想開了」的小,是真的,物理上的渺小——站在這麼大的東西面前,你的煩心事就是那麼幾克重,輕得幾乎可以被風吹走。
我沒有頓悟,也沒有突然快樂起來。
但我跟著孩子們繼續唱歌,這一次,聲音從喉嚨出來的時候,好像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