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69年的夏天,午後的陽光毒辣地穿透西門町稀疏的雲層,將萬國戲院那棟充滿歷史感的建築照得有些發白。
戲院門口的巨幅電影海報在這年代,還是手繪的那種,油漆的味道混雜著機車廢氣,在悶熱的空氣中發酵出一種屬於那個年代的躁動。剛看完電影的五個人,正逆著散場的人潮緩緩走入武昌街。
走在正中間的是闕恆遠。
他身上的卡其色校服襯衫早已被汗水浸濕了一半,領口大開,露出了少年特有的清瘦鎖骨。
他的眼神裡還帶著一點剛看完電影的惆悵,那是這個年紀才有的、對未來還充滿虛幻想像的憂鬱。
而圍繞在他身邊的四個女孩,無論走在哪個街頭,都注定是所有人視線的終點。
悅清禾正低頭撥弄著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空氣瀏海。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細碎花連身裙,白皙的腳踝在裙擺晃動間若隱若現,清純得像是這悶熱夏天裡的一陣涼風。
「恆遠,你覺得剛剛那個結局是不是太悲傷了?」
悅清禾輕聲問著,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點點撒嬌的鼻音。
走在另一側的伊凝雪則顯得乾脆許多。
她扎著一個高馬尾,隨著她輕快的步伐,馬尾在腦後規律地甩動,透出一股不服輸的英氣。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襯衫與藏青色的百褶裙,那是那個年代典型的校花模樣,俐落而驚豔。
「悲傷才好,」
「不悲傷怎麼讓人記住?」
伊凝雪挑了挑眉,轉過頭對闕恆遠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神裡滿是青春的驕傲。
走在後面的千慕羽則是另一種風景。
她那一頭濃密的大波浪捲髮披散在肩頭,雖然才高中剛畢業,卻已經有了一種超越同齡人的成熟美。
她穿著寬大的單寧外套與極短的熱褲,露出一雙筆直且毫無贅肉的長腿,每一步都踏在街頭混混的視線重心上。
「不管結局怎樣,」
「反正今天看完這場電影,」
「我們以後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千慕羽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捲著髮尾。
而在她身邊安靜走著的是玥映嵐。
她扎著溫婉的公主頭,幾縷髮絲垂在頸間,更顯得她膚色如雪。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小高領針織上衣,氣質溫柔得像是一池靜水,在喧囂的西門町顯得格格不入。
玥映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抓著闕恆遠的衣角,眼神裡滿是對這段高中時光的眷戀。
五個人在戲院外的冰果室坐了下來。
老闆熟練地在刨冰機上轉動著大冰塊,碎冰落下的聲音在午後顯得格外清脆。
他們點了五份大份的三種冰。
紅豆、綠豆、芋圓在晶瑩的碎冰下顯得誘人無比。
然而,這寧靜的氣氛並沒有維持太久。
在冰果室角落的幾張圓凳上,坐著三個穿著花襯衫、嚼著檳榔的男人。
他們的目光從他們五個人進店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四位女生。
坐在中間的那個人,身穿著一件土黃色的花襯衫,領口開得極低,露出胸口上一個模糊的刺青圖騰。

他吐了一口檳榔汁在地上,深紅色的液體在水泥地上散開,顯得極其刺眼。
「幹,這幾個查某(女人)是哪裡的?」
「長得真水。」
黃色襯衫壓低了聲音,但那種充滿威脅感的台語腔調還是傳到了闕恆遠的耳裡。
坐在黃色襯衫身邊的是一件緊身的黑背心,手臂上的肌肉隨著他抽菸的動作不時跳動。
「那個馬尾的跟那個公主頭的,」
「要是帶回去酒廊坐檯,」
「幹,生意一定好到爆。」
滿臉橫肉的男人嘿嘿地笑著,眼神肆無忌憚地在伊凝雪與玥映嵐的腿上游移。
最後一個則是長得白淨,但眼神裡卻透著一種病態的猥瑣,正盯著悅清禾的領口看。
闕恆遠感覺到背後的視線像是一條條黏稠的毒蛇,正順著他的脊椎爬上來。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握緊了手中的鐵湯匙。
「我們快點吃完走吧。」
闕恆遠低聲說道,眼神示意四位女生不要往後看。
悅清禾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緊張地攪動著碗裡的冰塊。
千慕羽則是冷冷地往後瞪了一眼,卻引來了黃色襯衫更猖狂的笑聲。
五個人匆匆結束了這份冰品。
結帳後,他們走出了冰果室,往戲院後方的停車處走去。
西門町的後巷與前街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裡堆滿了廢棄的木箱、生鏽的鐵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尿騷味與廚餘腐爛的味道。
夕陽的光線被狹窄的建築擋住,巷弄裡顯得昏暗而壓抑。
「等一下。」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後方響起。
闕恆遠心頭一緊,將四位女生護在身後,轉過身來。
黃色襯衫的混混帶著兩人,已經擋住了巷口的去路。
「少年仔,這四個是你女朋友喔?」
黃色襯衫歪著頭,慢慢地走向前,手裡把玩著一把小巧的彈簧刀。
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跟你們沒關係,讓開。」
闕恆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他的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沒關係?」
「大家交個朋友嘛。」
黃色襯衫根本不理會闕恆遠,直接伸手抓向站在前面的伊凝雪。
「你幹什麼!」
伊凝雪尖叫一聲,猛地拍開了黃色襯衫的手。
這一個動作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幹你娘咧!」
「給妳臉不要臉!」
滿臉橫肉的男人大罵一聲,猛地衝上前,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闕恆遠的腹部。
闕恆遠悶哼一聲,整個人痛得彎下腰去。
接著,從側邊補了一腳,直接將闕恆遠踹倒在泥濘的地上。
「恆遠!」
悅清禾和玥映嵐驚恐地尖叫著,想要跑過去扶他。
卻被黃色襯衫伸手攔住。
「急什麼?」
「等一下有的是時間讓你們疼他。」
黃色襯衫嘿嘿笑著,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了伊凝雪的高馬尾。
「放手!你這人渣放手!」
伊凝雪拼命掙扎,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馬尾被用力拉扯的痛楚讓她的臉部有些扭曲。
另一邊,滿臉橫肉的男人則是將玥映嵐逼到了牆角。
他那隻粗糙的手直接捏住了玥映嵐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這麼漂亮的女孩子,」
「回家讀書多浪費,」
「跟哥哥我去玩玩不好嗎?」
玥映嵐嚇得全身發抖,公主頭的髮飾在掙扎中掉落在地,幾縷髮絲凌亂地遮住了她的臉龐。
倒在地上、滿臉泥水的闕恆遠,耳邊充斥著四位女生驚恐的叫聲。
他感覺到太陽穴被猥瑣男用皮鞋重重地踩著,臉頰緊貼著發臭的水窪。
那種屈辱、恐懼與自責,在這一刻轉化成了一種瘋狂的殺意。
「不要……」
「不要動她們……」
闕恆遠聲音沙啞地擠出這幾個字。
「你還能說話喔?」
猥瑣男又加重了腳下的力道,皮鞋與地面摩擦的聲音讓闕恆遠的視線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闕恆遠的右手在泥濘中碰到了一個冰冷、沉重的物體。
那是一根斷裂的、實心的鐵棒。
原本是這條巷子裡廢棄工地的圍籬支柱。
闕恆遠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抓住鐵棒。
他趁著猥瑣男得意忘形之際,身體猛地一個翻轉,鐵棒順勢揮出。
「咔」的一聲巨響。
鐵棒重重地砸在猥瑣男的小腿骨上。
猥瑣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幹!」
「這小子造反了!」
滿臉橫肉的男人放開了玥映嵐,轉身朝闕恆遠撲過來。
闕恆遠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撐著濕滑的地面站了起來,卡其色的襯衫上全是泥漬與血跡。
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整個人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當滿臉橫肉的男人揮拳過來時,闕恆遠側身閃過,手中的鐵棒再次揮動。
鐵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尖銳的風聲。
這一次,它精準地擊中了滿臉橫肉的男人的肩膀,鎖骨斷裂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弄裡異常清晰。
滿臉橫肉的男人痛得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此時,抓著伊凝雪馬尾的黃色襯衫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軟弱的學生,下手竟然這麼狠。
他立刻放開伊凝雪,從腰間拔出了那把彈簧刀,眼神狠毒。
「少年仔,你真的想死是不是?」
黃色襯衫咬著牙,一步步逼近闕恆遠。
四位女生縮在牆角,大口地喘著氣。
悅清禾的裙子在拉扯中破了一個口,大波浪捲髮的千慕羽手裡抓著一塊紅磚,準備隨時拚命。
闕恆遠擋在四人面前,雙手死死地握著那根帶血的鐵棒。
他的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破胸而出。
黃色襯衫猛地衝了上來,手中的彈簧刀朝著闕恆遠的腹部刺去。
闕恆遠沒有閃避。
他迎著刀鋒撞了上去。
彈簧刀劃破了他的襯衫,在他腹部留下了一道鮮紅的血痕。
但也因為這零距離的接觸,闕恆遠找到了致命的機會。
他雙手舉起鐵棒,用全身的力量向下砸去。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夕陽最後的一絲餘暉照進巷弄,映在闕恆遠那張沾滿血與淚的臉上。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實心鐵棒重重地砸在了黃色襯衫的頭蓋骨上。
黃色襯衫的眼神在瞬間渙散。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的布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鮮血,混雜著一點點白色的物質,順著鐵棒擊中的位置噴濺了出來。
那些液體灑在闕恆遠的臉上,灑在悅清禾藍色的裙擺上。
甚至有一點噴到了伊凝雪驚恐睜大的雙眼邊緣。
黃色襯衫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紅色的血迅速在水泥地上擴散。
猥瑣男和滿臉橫肉的男人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忍著劇痛,連滾帶爬地往巷子另一頭逃去。
巷子裡瞬間變得死寂。
只剩下闕恆遠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聲。
他的雙手還在顫抖,鐵棒無力地掉落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悅清禾走上前,看著倒在血泊中的人,又看了看渾身是血的闕恆遠。
「恆遠……他、他是不是死了?」
悅清禾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
闕恆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面沾滿了別人的血。
他知道。
這場夏天結束了。
他的青春,也在這一棒落下的瞬間,徹底粉碎。
不遠處的街道傳來了警笛聲。
紅藍色的閃光在遠處的巷口若隱若現。
「走。」
闕恆遠轉過頭,看著四位為了他而哭泣的少女,眼神裡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的決絕。
「我們不能留在這,快走。」
他抓住了悅清禾的手,帶著其他三人,消失在西門町錯綜複雜的暗巷深處。






















